子夜陪伴

第1章 疯狂的罐头

约三百万年前，非洲稀树草原上，某个中二的南方古猿突发奇想，第一次抡起石片砸向鹿骨；
　　一万年前，新月沃地，饥肠辘辘的人们偶然驻足于一片野麦前，谷物与人类的漫长互驯就此开始；
　　公元1798年，一个叫瓦特的小店主改良了蒸汽机，给人类开了挂；
　　接下来的两百多年，机械轰鸣、核云蔽日、人造卫星刺破苍穹、海底光缆连接全球、人工智能粉墨登场……人类不再是匍匐于自然的普通物种，渐渐成为接近神的存在。
　　公元2028年，最后一盏城市灯光熄灭。文明的演进需要数百万年，毁灭却只需14小时55分。
　　2039年秋，海拔2500米的西北矿镇五泉。
　　一只褪色灯笼在寒风中翻滚，掠过颓败的街道与锈蚀的车壳，最终停在十字路口中央——被一只破旧的劳保胶鞋拦住。
　　淅淅沥沥的水流在地上溅起泥点，溅在胶鞋尖上。
　　刘金阳打了个微颤，提好裤子，一脚将灯笼踢飞。
　　脚下曾是五泉最繁忙的路口，双向六车道，头顶人行天桥环抱，周围高楼林立。
　　放在十几年前，在这里撒泡尿大概率能上热搜，被各大营销号添油加醋后疯狂转载——家人们谁懂啊，00后社畜连续加班到精神崩溃，竟然当街小便失禁！
　　刘金阳在大了一码的骚红沙滩裤上蹭蹭手指，掏出一张充满褶皱的自制地图。
　　“上钟了，看看最后去哪发挥发挥。”他口中嘟囔。
　　地图上详细标注了每一处建筑、每一条街道，大大小小的红叉密密麻麻，基本上没有一处干净地方。
　　指尖在地图上梭巡，像是在分金定穴。
　　有了。
　　三号矿附近的后勤仓库尚未画上红叉，他几乎能看到里面玲琅满目的肉罐头闪着耀眼光芒，开罐的清脆响动在他耳边萦绕。
　　他喉结滚动，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尝过肉味儿了。
　　然而刘金阳一点都兴奋不起来，甚至有几分忌惮。
　　这库房当初放哪不好，偏偏放在三号矿附近。
　　排除，谁爱去谁去。
　　视线在地图上焦急地扫过，越找心越沉。数十年间，他已经扫荡过这里的每个角落，翻遍了每个垃圾桶。
　　地图上已经没别的待开发地段了。
　　五泉这座小破庙，眼看要供不起刘金阳这尊活菩萨。
　　他抬眼望向三号矿位置，与头顶的万里晴空不同，那里被盘踞着黑色雾气。
　　心理阴影具象化了！
　　延绵的山脉像是被巨刃凭空斩断，留下两条突兀平整的切口。
　　他走到破旧的摩托车旁，点火，久久不肯离去。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我不入地狱……也没别人了。
　　刘金阳最终深拧油门，引擎爆发轰鸣。摩托车碾过坑洼碎石一路飞驰，向着三号矿跋涉。
　　凛冽的风沙如刀，镌刻着刘金阳的脸庞，宽大的沙滩裤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了城区，周围的景象愈发萧条起来。写着“作业不违章，安全有保障”的矿区门头已成断壁残垣。歪斜横梗在路中间的运煤车锈蚀殆尽。
　　“大王叫我来巡山内！”
　　旷野上回荡着刘金阳荒腔走板的歌喉。延绵流淌的粘稠焦油汇集成河流与湖泊，奔腾万里不息，汇入浩瀚的黑色海洋。
　　约摸20分钟后，刘金阳已接近三号矿。
　　浓烈的硫磺味夹杂着腐臭的气息冲击着他的鼻腔。三号矿边缘延绵着高大的钢铁围栏，刘金阳竭力不去看围栏里的景象。
　　眼不见为净。
　　摩托车下了主路右拐，前面就是库房了。
　　轮胎却猛地抱死。
　　刘金阳身体前冲，死死攥住车把才没飞出去，整个人僵在车座上。
　　“沃尼……”
　　视野里，哪还有什么库房？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被彻底碾平的废墟。混凝土块堆砌，扭曲的钢筋如藤蔓般裸露。
　　“玛！”
　　刘金阳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库房的废墟上，他扒开瓦砾，翻动混凝土碎块，在冰冷粗糙的缝隙间急切摸索。
　　遥想十几年前，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满脑子上天入地的是他！
　　如今，满地捡垃圾的还是他！
　　刘景阳站直了，活动活动腰椎。
　　只要旁边没人，就不寒碜！
　　可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焦黑与死寂。曾经可能存在的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零件、工具、罐头，都在曾经毁天灭地的力量下成为碎末。
　　“滴滴——滴滴——”
　　突然，腕表发出尖锐蜂鸣，刘金阳悚然抬头。夕阳余辉正被黑暗蚕食，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
　　给一车鲜猪肉也不能要了。
　　必须离开，现在！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五米开外的混凝土块缝隙间，一个半截浸泡在焦油里的罐头，反射着金属光泽。
　　刘金阳大喜过望，他拔腿就冲。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点微光。
　　脚下猛地一空，整条左腿瞬间陷进一个被瓦砾掩盖着的裂缝！剧痛传来，脚踝被卡死在冰冷的钢筋铁骨之间。
　　“我靠！”刘金阳痛吼，冷汗浸透后背。
　　腕表的尖鸣如同丧钟，敲得他头皮发麻。
　　他尝试扭动身体，碎石簌簌落下。没用，卡得死死的。
　　挣扎十来分钟后，刘金阳几乎耗尽了力气。阴影如冰冷潮水，已经漫过他的腰际，迅速向上吞噬。
　　远处的三号矿方向，低沉的嗡鸣声开始汇聚、震荡，像是巨兽喉咙里滚动的闷雷，穿透粘稠的空气，直抵灵魂深处。
　　刘金阳彻底慌了。
　　他疯狂去掰钢筋，可那一丝松动根本不足以令他脱困。
　　刘金阳抽出腰间的三棱刺，看向自己的小腿，深深闭上眼。
　　“我这能蹦能跳，能屈能伸的左腿啊……”
　　舍不得！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三棱刺狠狠楔进卡住脚踝的钢筋与混凝土缝隙。
　　身体后仰，以三棱刺为杠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给老子——开！！！”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混凝土崩裂。一股剧痛传来，小腿硬生生被剜下一块肉！
　　但脚踝终于挣脱了束缚！
　　他踉跄着扑到前方，手指扣进缝隙，一把攥住那个冰冷的罐头。
　　“你得给我把失去的肉补回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拖着刺痛的左腿冲向摩托车，引擎轰然炸响。
　　摩托车没命地疾驰，划过坍圮的废墟，涉过焦油河上的一座用水桶连接的浮桥，在广袤的戈壁滩上扬起一连串尘土。
　　俯瞰之下犹如一条飞速跋涉的蛟龙，与紧随其后倾轧而来的山脉阴影展开生死竞速。
　　电子表的滴滴声逐渐尖锐，刘金阳看到油表指针几乎见底，他逐渐被恐惧占据，却不敢放松油门分毫。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暗吞噬，远处的半山腰隐约可见一块平整的面板，庇护所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此时油料见底，随着引擎迸发出几声呜咽，摩托车彻底熄火。
　　放屁都砸脚后跟！
　　刘金阳骂骂咧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拎起背包弃车而逃，他单脚跳着，一手拎包，一手提着肥大的沙滩裤，夜风中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
　　此时刘金阳的耳畔传来似有似无地的、极为飘渺的声响，细听之下像是女人的低语和哭泣，又像是男人的哀嚎与呢喃，此起彼伏，逐渐接近，愈演愈烈。
　　黑暗中有东西在凝聚。
　　刘金阳能感觉到成千上万道视线正钉在自己背上。那些声音飞速接近刘金阳，低语和呢喃逐渐转变为厉声尖叫和怒吼，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
　　庇护所只余百米之距，刘金阳被迫左脚触地，忍着剧痛加速奔跑！
　　庇护所的金属门近在咫尺。
　　三米。
　　一道啸叫几乎贴到了耳边。
　　电光火石间，刘金阳矮身翻滚，飞扑进庇护所，拳头砸向开关，沉重的铅门随即落下震落灰尘。
　　一时间，万籁俱寂。
　　刘金阳仰躺在地上，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铅门隔绝一切，感应式灯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这座逼仄的庇护所由一座洞穴改造而来。四周是粗糙的矿洞岩壁，裸露的管线如藤蔓般爬行其上，紧靠墙壁的是一个个置物架，上面凌乱摆放着刘金阳从各处搜罗来的物资——各型号的继电器，小型发动机，电线，灯泡，螺丝刀、海绵宝宝。
　　而最显眼的洞壁中央，悬挂着刘金阳一家的全家福。照片中的刘金阳大约六七岁坐在父亲怀中，父母身穿矿厂工服，笑容灿烂。
　　“爸妈……我今天去了三号矿附近，虽然丢了一块肉。”刘金阳看着小腿血污的伤口，“但也捡了一罐啊！”
　　刘金阳从背包中拿出那个罐头，阖目祷告。
　　“罐罐，我高低劝你善良……”
　　三棱刺撬开封口……
　　“呕～”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几乎熏得他背过气去！
　　他捏着鼻子翻转罐体，罐头背部有个细小的破口，黑色的焦油正从里面渗出来。
　　骂娘的怒吼力透铅门，在旷野的夜风中回荡。
　　红色笔迹蜿蜒，终究在地图上的三号矿库房处画上红叉。
　　刘金阳颓然丢下地图接受现实，罐头没吃着。
　　还搭上一块肉。
　　用绷带和药粉简单处理完伤口后，他已经几近晕厥，轰然躺在由菜市场运转箱排列成的小床上，视线逐渐模糊。
　　“咚……”
　　瞳孔重新聚焦，他立即坐直了身体，声音来自铅门方向，轻得像是幻觉。
　　“咚、咚……”这次他听得真切——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显然门外有活物。
　　这不比见了鬼还可怕！
　　自从多年前“破壁日”后，人类在夜间根本无法生存，自己的庇护所又在荒郊野外，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东西在砸门？
　　刘金阳左右寻找趁手工具防身，最终抽出那把三棱刺，单腿跳着靠近大门。
　　他贴耳倾听，身体由于紧张而剧烈颤抖。
　　门外可能是幸存者？
　　也可能是那些东西新学会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