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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黑盲封目

“日落西山忙人归，天凉夜黑屋中睡，邻家勿扰邻家火，忙人晚出盲人回。
　　君不见，不见君，难以见，见之难。可寻雨落足迹走，偏视前方空无虚，伸手低头不见指，火光灯丝也相同，若要行于山林间，魑魅魍魉会出现。
　　要问夜间何为盲，天山老仙鬼神道：盖是帝刷漆黑老迈不留神，致使泼洒向人间，古今向来皆若此，故傍晚男女老少都回赶，奈何这夜晚心慌乱。”
　　一位老婆婆坐在躺椅中哼唱着这首民谣，怀中的男孩伴随着催眠的歌声进入梦乡。这是一间不大宽敞的小木屋，房里只摆设着一个灶台，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一张石头垒成的炕，以及老婆婆躺着的躺椅。
　　躺椅旁边恰好有一扇窗户，上面贴着不知多少年前贴上去的红色窗花，背靠着的玻璃已经拿胶带缝缝补补好几次了。此时正值傍晚，小木屋坐落在一处山头，面向西边，落日的余晖远远地投射过来，透过窗户，铺洒在一老一少的身上，像是为他们盖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
　　隐隐约约，从半山腰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声：“阿鸿！阿鸿！该回家吃饭啦！”
　　那女子头上裹着一个蓝色头巾，身上系着红白格子的围裙，双手插着腰走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她一路呼喊过来，却没有扫视其他地方，而是径直地爬上山头，来到小木屋前趴在窗户上向里张望，见里面的老婆婆搂着男孩睡觉，她便轻轻敲了敲门。
　　“来，小燕，进来就行，你知道，我没有锁门的习惯。”躺椅上的老婆婆闭着双眼，和蔼地说道。
　　小燕推门慢慢走进去，刚想叫醒老婆婆怀中的男孩，就被老婆婆拿胳膊挡了下来。
　　“人阿鸿正睡得香呢，今晚就让他在我这过夜吧。”老婆婆宠溺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哎呀，顾姨，那怎么行，这个星期阿鸿都在您这睡了两次了，可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我带他走就是了。”小燕劝说道。
　　“阿鸿喜欢待在我这里，就让他待着呗，你放心，我不嫌麻烦，明天一早你来接他就是了。”顾姨极力留下阿鸿。
　　“可不行啊顾姨姨，阿鸿明天学校有活动，老师让早去，咱这离学校远，6点就得从家往学校赶……”
　　还没等小燕说完，阿鸿就被两人的对话吵醒了，他听清楚了一点，说道：“不嘛不嘛！我就要住在顾奶奶家里，明天我肯定早起！”
　　“你看，孩子都说要留在我这里了，你就别操心了。”此时的阿鸿眼角挤满了泪水，顾姨看他耷拉着个脸，急忙安慰道：“啊不哭不哭，乖孩子，咱接着睡，今晚就从顾奶奶家里住下好不好啊？”
　　阿鸿揉搓着眼睛，点点头，接着依偎在顾奶奶的怀里睡觉。
　　小燕看到这，也不好劝说了，只能妥协，临走时她嘱咐顾姨，明天一定要在六点之前把阿鸿叫醒，不然上学会迟到。顾姨笑着点点头，小燕悄悄关上了门。
　　夜晚，顾奶奶则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打着盹。而睡过一觉的阿鸿明显精神充沛，他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横竖都睡不着觉，干巴巴地睁着眼，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就算有白玉盘摇挂在天上，周围坏境还是一片漆黑。
　　如果有人在此时走在外面的山林里，或山下的街道上，就会感觉自己像盲人一样，眼中的世界没有一丝的光亮。这就照应了前面顾奶奶哼唱的民谣“日落西山忙人归，天凉夜黑屋中睡，邻家勿扰邻家火，忙人晚出盲人回。”
　　意思是当太阳下山，傍晚来临时，在外面工作的人们就要开始往家里赶了，黑夜的时候最好待在家中睡觉，邻居不要互相打扰，如果在这个时候外出，将会像盲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而这并不是随随便便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民谣，劝诫他们早回家，不要在外面贪玩、事实恰恰相反，当夜晚来临时，全世界的人真的会变得像盲人一样看见的是一片漆黑。而这不是因为他们自身，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大环境很奇怪，黑夜容不得半点光亮，就算有火在燃烧，当天空变黑时，纵使火堆没有熄灭火光也会消失，留下的只有黑暗。
　　曾经有一次，阿鸿在家中闲来无事，盯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白炽灯，太阳淹没于山头时，他的眼前突然变得漆黑，黑到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黑到将手指头凑到眼前也看不见，但是并没有人关灯。
　　数百年来，科学家始终在研究这一自然现象，可也一直没有结果，就算夜视仪，热成像也没有用。可以说，“夜晚变盲人”是毫无科学依据的，但这确确实实是真切的事实。
　　这个世界的人们也早已习惯了这一点，并将这一现象称为“黑盲”，在古代则叫做“封目”。每当太阳落山，就会各自聚集到家中，在傍晚期间做完所有的琐事，包括吃饭，收衣服等等，黑盲之后就直接进入到睡觉时间了，因为这个时候什么事都做不了。
　　因此，这个世界的学校也不会布置任何的家庭作业，公司不会加班，保安不用值夜班，一切在夜间需要进行的工作统统都没有，除了睡觉，或者对着黑暗和旁边人闲聊。
　　曾经有不止一人试图在黑盲下摸索着周围事物，拄着木棍前进，但都无一幸免，纷纷遇难身亡。所以政府颁布条文，规定黑盲时不能外出活动，只能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待黑盲结束。“若要行于山林间，魑魅魍魉会出现。”这一句也说明古人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黑盲之下行事是危险的。
　　年幼的阿鸿是个贪玩的孩子，不像那些大人经历过上千上万次的黑盲，他可耐不住寂寞，从炕上坐起来。摸索着身边的墙壁够到一处凹槽，那里是炕边的窗户。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将脸对准窗户的方向妄想看到些什么，可结果往往都很一致，那就是一片黑。
　　“顾奶奶，我无聊。”阿鸿朝着黑暗喊。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顾奶奶应该已经睡着了。
　　“顾奶奶！”阿鸿这次喊得更大声了一点，“好无聊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见叫不醒顾奶奶，阿鸿只好自言自语讲着之前顾奶奶给他讲过的故事：“从前，在一座巍峨高大的山上，住着一群僧人，由于山上没有泉眼，他们只能下山去打水，一个僧人打得水少，两个僧人总是将水洒在半路上，于是他们每次都派三个僧人去打水，可他们走路太慢，太阳渐渐落山也还没回来，从此没有人再见过他们三个了。”
　　…………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黑盲结束，所有人的目光又恢复了正常。鸡鸣狗叫此起披伏得响起，一切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无聊的阿鸿在自顾自讲完故事后小咪了一会，但没过多久又醒了过来，现在他面朝向里，抠着墙上的木屑。
　　此时，紧挨在一旁的躺椅传来声响，是顾奶奶醒了。
　　“阿鸿想吃什么啊？奶奶给你做。”顾奶奶虽然还在眯着眼，但话已经从嘴里传出来了。
　　“不用啦，顾姨，我给他带饭了！”小燕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话音还没落她就已经挤进门来，“走，阿鸿，路上边走边吃，辛苦您啦顾姨。”
　　“哎呀没事，我最喜欢看孩子啦。最好在这吃完再走吧，边走边吃容易噎着。”顾奶奶说。
　　“不是走路去上学，孩子他爸开车送他，走路不就晚了嘛！”小燕解释道，准备带着阿鸿离开。
　　“哦哦，开车啊，开车好啊！阿鸿坐着舒坦。”
　　“行啦，我带孩子走了哈，您注意身体。”小燕关心道，“快，跟你顾奶奶说再见。”
　　“再见顾奶奶。”阿鸿听话地说。
　　“诶！放学再来玩啊，奶奶等你。”顾奶奶笑呵呵地挥手说。
　　小燕把手里的肉夹馍递给阿鸿，拉着他下了山。来到大街上，阿鸿爸爸已经将车停在了路边等候着他们了。母子俩纷纷上车，车辆启动，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