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庶不从命小说无删减精校

第1章 贾琮

昭熹二十三年，大年初一，神京宁荣街，斯日夜色深沉，天色小凉。
　　荣国府，东路院，贾代善长子，爵一等将军贾赦房内，一年方十二的少年跪在大冬天的地板上。
　　窗外小雪纷纷，即使屋内燃着上好的雪松碳，丫鬟执着暖炉，但地上的凉气依旧冻得他手脚通红。
　　他瘦骨嶙峋，身上的棉衣有穿了好几年的老旧痕迹，然套在这少年身上，依旧显得有几分宽大。
　　但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他背上那犬牙差互，狰狞可怖的鞭痕，道道夹青带红，皮肉翻卷。
　　而这少年却好似察觉不到疼痛一般，脸上一片木然。
　　忽然，他微不可查地抬起头，透过发隙看了一眼那高坐其上，手持马鞭，正哼哧哼哧喘气的大老爷贾赦。
　　他眼中一阵恍惚，宛若神游天外，不知何时眸中才有了些许神采，惊讶，疑虑，吃痛，恐慌...几度变换之后，似是理解了现状，变为深深的无奈。
　　他是贾琮。
　　曾经是一名喜读红楼，酷爱书法的21世纪好青年。
　　他打小身子便不好，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这次得了流感症状尤为严重，躺在出租屋床上一连好几天高烧不退。
　　烧得天昏地暗之时更是搞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归西了，现在想来应当是后者，因为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已是跪在这里挨打。
　　他一开始还是昏沉迷糊的，直到一鞭子又一鞭子抽在他身上，他才逐渐清醒，随后感知到脑中那团仿佛要炸开一般的庞大信息。
　　将这些纷杂错乱的信息稍稍理顺一些后，他这才明白，自己穿越进红楼世界，成了生母为青楼花魁，身份低微，在整个贾府人憎狗厌的贾赦庶子，和他同名同姓的贾琮。
　　此时，主房内，缓缓坐下的贾赦抹着汗，将手中还滴着血的马鞭扔到了一旁，他老态圆润，须发皆白的老脸上还冒着红。
　　长年的荒淫无度早就败坏了他的身体根底，让他连打人都打地不利索，狠狠抽了几下后便没了力气。
　　他推开了给他递汗巾的丫鬟，依旧瞪着眼盯着地上的贾琮。
　　而他身后，一个小眼薄皮，样貌刻薄的夫人走到了他身旁，一边替贾赦捏着肩膀，一边说道：
　　“老爷，您且消消气，为这等子事生气哪里值当，真要数这没教养的猴儿的过错，怕是怎么数也数不完...既然他留在府里是个拖累，找个由头把他送庄子去就是了，不消这般费心，也落得眼前清净。”
　　这说话的人，自然就是贾赦的续弦妻邢夫人。
　　贾琮尽力甩开高烧残留的意识麻木和迟钝，在心中暗暗想到。
　　这个在原著里毫无主见，心胸狭窄的女人倒是也没变样儿，当面一见，那股庸俗劲儿却是比之文字更胜一筹。
　　她向来见风使舵，如今见贾赦动了真火，定然是要来再撺掇几句的，话里话外，都充着把贾琮挪出去的意思。
　　至于原因，倒也无奇，原身贾琮遭此苛虐，也全是她的缘故。
　　今天大年初一，即使贾琮再不受待见，贾赦也会带着他一起去西府参加贾府年宴，尽管坐的是最次等的，和府里的粗丫鬟，老嬷嬷们一桌，没上大人们的眼，自然也没人关心。
　　贾琮在回府的路上被带着进了贾赦的房内磕头，恰巧撞见了那邢夫人打坏了贾赦的一件蓝釉金绣大漆宝瓶。
　　而那宝瓶，是贾赦准备送给一新养的貌美歌妓的名贵礼物，值当不少银子。
　　邢夫人出身低微，如今能当上贾赦的正房纯属意外，娘家势弱，她也因此她对贾赦极为忌惮，平日里都望着贾赦的一言一行而动。
　　哪怕贾赦明着在外面玩女人，她也只敢心中记恨，口中却说不出半个不字，甚至还要上赶着帮忙望风把门。
　　若是让贾赦知道她打破了这贾赦好不容易搞来讨美人欢心的宝瓶，以贾赦那等性子，对她保不定就是一阵拳脚伺候。
　　所以，当她看到贾琮出现在堂口目睹了这一切，她心里想做些什么，也就一目了然了。
　　而原身贾琮因为被常年忽视也是个自闭自怨的性子，再加上天寒簌簌，年幼体弱，直到被贾赦抽没气了之前，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辩解之语。
　　当然，贾琮也知道，说了大概也没什么用。
　　好不容易缓了口气过来的贾赦听见邢夫人这煽风点火的话语，不知想了些什么，眼中凶光更甚，立刻拍椅大喝道：
　　“王善保那狗奴才呢？给我滚进来！”
　　“老爷息怒，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一身材佝偻的老人便从侧门走了进来。
　　“去挑几个有力气的奴才，按住这孽畜，给我抽，狠狠地抽！你几个若是敢留手，仔细你们的狗皮！”
　　王善保得令走了出去，不过一会，便带着一堆人回到了房内，将贾琮死死摁住。
　　贾琮不发一言，这具年幼而瘦小的身体不支持他做出任何反抗。
　　鞭声呼啸，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但贾琮却看着窗外的小雪，细细簌簌。
　　…
　　不知过了多久，贾赦府内的灯火熄了一些，一道人影从中走来，正是贾琮。
　　此时还未入深冬，神京的雪还留了几分温柔，星星点点的白色挂在天上，落在地上，一片蔚然，旁人皆要说，这是一番瑞雪兆丰年的好景。
　　但夜风赤条条地灌在他裸露的伤口上，再惬意的风景对他而言都是刮骨钢刀，本就孱弱的身体更是不禁颤抖。
　　贾琮艰难地挪着身子，向着东路房深处那属于他的，破烂的小别院走去。
　　此时，他背上的伤口更多更深，还在流血，身体也冷地打颤。
　　贾琮伸出袖子，看了看自己这冻得通红的小手，纵然绷着身子忍着痛，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十二岁，太小了。
　　封建社会，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礼教森然，难以逾越。
　　贾琮自然和君臣什么没关系，但后面那一句可是实打实地绑在他的身上。
　　哪怕他老子是个人尽皆知的老色鬼，破落侯，一事无成的酒囊饭袋，但他只要想，就能找个由头将贾琮打得这样皮开肉绽，宛如仇寇。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这是红楼中的悲叹与控诉，最直观地看，控诉的是在残酷压抑的礼教社会里对金陵十二钗这等性情女子的迫害与折磨。
　　但受到迫害的不止她们，还有贾琮这样出身不明不白，生死轻若鸿毛的人。
　　若是没有自己穿越至此，想来这原著里不过寥寥几笔出场的贾琮，最终的结果也不过被贾赦打死后一袭麻卷了事埋于地中，不知成了何方孤魂，何处枯冢。
　　对贾府里这些奶奶大爷们的富贵体面没有半分影响。
　　翻开红楼一书，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当然，现在的贾琮是不可能认这个理的。
　　他喜爱红楼，但喜爱的是那些活灵活现，可爱的人。
　　对贾府这座将倾大厦，这只吃人老虎，以及那群身处身处囫囵而不自知，大祸临头还引颈受戮的蠢货们是半点好感欠奉。
　　以及那位一生只愿做清白人的贾宝玉，自诩风流。然补天之漏，一块顽石，却假借通灵宝玉之名，流落到了凡间做胭脂堆里滚出来的少爷，倒也不改本性。
　　更遑论贾赦，贾珍这种老而不死，荼毒无穷之流。
　　只是眼下形势如此不得不低头，等他找到机会，不说其他，至少也要想办法跳脱出去。
　　至于现在，他还是先好好想办法怎么把自己过活下去吧。
　　毕竟，脱力的双腿和依旧发麻的脑袋让贾琮知道他现在可还没有脱离危险。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一场感冒都可能轻易要了人命，何况他现在还身负重伤。
　　好不容易又活了一次的贾琮可不甘心就这么白白被那贾赦整死，只想赶紧回到他的院子里，想个法子好好养伤，至少不能再这样继续吹冷风。
　　“呀...！”
　　正当他打算调动力气走路回去时，一声娇呼从一旁传来。
　　贾琮疲惫地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皮裘，头戴银簪，面容姣好的少女提着灯笼，正惊讶又害怕的看着他。
　　望着她的脸，贾琮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总算回想起了她是谁。
　　正是那嫁给了中山狼，‘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的贾二姐，贾迎春。
　　在书中，林黛玉初入贾府时望见迎春，是这样写的：
　　‘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今日贾琮当面所见，便知曹公之语并非夸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