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死 余山渡朝

《播映》

血色的残阳透过窗户散进狭小的一方空间里，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雨腥味，邹栀靠在桌边，不发一言地望着这场太阳雨，淡定又从容。
　　窗门紧闭着，邹栀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她换上一套黑色的连衣裙，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眼前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出租屋。
　　十六年的人生慢慢地播映在脑海中。
　　产房内，纪萍正忍着巨大的痛苦分娩着。她身子本就弱，而邹栀又是早产儿，耗费的时间相当多。邹正斌在医院的座椅上焦急地搓着手。
　　终于，护士出来了，问：“谁是纪萍的家属？”
　　“我是！我是！”邹正斌小跑着到产房门前，“护士，母子平安吗？”
　　“什么啊？是个小千金。”
　　是个女孩。
　　邹正斌并不相信：“你弄错了吧？我找人算好的，明明是男孩。”
　　护士瞬间就不高兴了，说：“你这人怎么还重男轻女？这种事怎么可能弄错？”
　　邹正斌不说话了，一下子蹲坐在地上，低头喃喃道：“不可能，明明就是男孩，女儿有什么用？浪费钱。”
　　电话那头，老太太带着怒气吼道：“生了个女儿？赔钱货！让那个女人休息好继续生，女人生不出男孩来有屁用！”
　　“好，妈，您先消消气。”
　　三年后，邹茉出生了。
　　依旧是个女孩。
　　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跟那个女人离婚，生不出儿子来留着有屁用！抓紧离！”
　　邹正斌也感到绝望。
　　他觉得纪萍是不可能生出儿子来了。
　　离婚后，邹家一点财产都没分给纪萍，邹正斌不想认这两个女儿，也是一笔抚养费都没出。纪萍走投无路，带着邹栀和邹茉回了纪家。
　　纪祥檀骂道：“你给我滚！纪家没你这样的女儿，离了婚还带着两个拖油瓶，我没钱养你。”
　　纪萍跪在他面前，哭着说：“爸，我没办法了，她们还这么小。”
　　“你给我滚，滚！”纪祥檀把她赶了出去。
　　一切都被三岁的邹栀看在眼里。
　　纪家不留她，纪萍只能带着行李和孩子在郊外租了一个小出租屋。没钱交房租，她就把自己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去当了，勉强够房租的钱。
　　小小的邹栀眨巴着一双大眼问她：“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纪萍心里被狠狠地一揪：“小栀，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那爸爸呢？他为什么不过来？”
　　“爸爸不要我们了。”
　　邹栀不作声了。
　　她知道了——爸爸妈妈离婚了。
　　纪萍找了一个在纺织厂当女工的活，早上先把邹栀和邹茉送进幼儿园才去上班。她没钱交幼儿园的学费，求着园长说：“园长，您能不能让邹栀和邹茉先上，学费我会想办法的。”
　　园长看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勉强点了点头。
　　纪萍白天去纺织厂做女工，晚上去饭馆洗盘子。
　　入不敷出。
　　在仅仅只有30平米的小出租屋里，三人的生活过得很拮据。
　　邹栀四岁这年，吃饭的时候心脏突然钻心地疼，纪萍着了急，忙送她去医院。检验报告一出来，纪萍心凉了半截。
　　——邹栀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隐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这无疑是给原本困苦的日子压上重担。
　　纪萍没钱去买那昂贵的药，只能带着邹栀回家。
　　邹栀看到妈妈不声不响地掉下了眼泪，问：“妈妈，你为什么哭啊？”
　　“没事。”纪萍抹了两把眼泪。
　　邹栀猜到：“妈妈，我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小栀很健康，走，我们回家。”
　　邹栀的病情一天天加重，有时候一天内心脏能疼上七八次，纪萍实在是不忍心看自己年仅四岁的女儿忍受这么大的痛苦，四处借钱给她治病，欠了一屁股债。
　　这天，邹栀和邹茉放学后没见纪萍来接，五岁的邹栀尝试着带着妹妹走回去。
　　两个孩子在市区里转转悠悠了好半天才找到回家的路。邹栀刚想和妈妈说她今天得了张奖状，推开家门大声的喊着：“妈妈！我和妹妹回来了！”
　　没人应声。
　　邹茉发现了躺在地上的纪萍，招呼着邹栀过来：“姐姐，妈妈在这儿，她好像睡着了。”
　　邹栀摇了摇纪萍，没醒；她喊她，不作声。邹栀觉得不太对劲，尝试把手覆在妈妈的胸口上——
　　早就没了心跳。
　　纪萍自杀了。
　　三个小时前，纪萍下班回来，准备去接邹栀和邹茉。债主恰好找上门来，问：“纪萍啊？这钱……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她小叔，要不这样，我先还你三千，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三千啊？这可不太够，要不这样吧，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你陪陪我，这钱我也不要了。”他玩着纪萍的头发。
　　纪萍连连后退，说：“你别乱来，我喊人了。”
　　出租屋里充满了纪萍的哭喊声。
　　纪萍身上发生了什么邹栀并不知道。
　　纪萍死了，那年的邹栀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