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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村庄

当远处的山头刚刚浮现出一抹鱼肚白时，沈追就已经忙活开了。
　　砍柴，烧火，打水，再看看自家的鸡圈，汗珠早就顺着他还尚显稚嫩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了他那打着补丁的衣服上。
　　他皱了皱鼻子，闻到了一股馒头的香味，口水便不由自主地在口腔里分泌了出来，肚子也便咕咕怪叫着。但他忍着没有说话，依旧板着脸，继续忙活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灶房的方向瞄着。
　　束好的头发有几缕早已散乱，他也不在意，任凭汗水将头发打湿了，此时的他一门心思就想着一件事。
　　“沈追！吃饭！”一个同样稚嫩的声音自灶房里传了出来，沈追低着头，不说话，继续喂着鸡，只是他喂的食一直就没撒开来过，惹得挤不进来的小鸡们着急地叽叽喳喳地嚷着。
　　见沈追半天没声响，声音的主人便带着急促的脚步走出了灶房，这是个随意地束着头发的女孩，长相颇为可爱，模样倒与沈追有着几分相似，此时和沈追做着同样的表情，更为相像了。
　　她嘟着嘴道：“沈追！听见没有！”
　　“叫哥哥！”沈追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你吃不吃饭？”
　　“你不叫我哥，我就不吃。”
　　女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不吃就不吃，饿不死你。”
　　说罢，便气冲冲地折了回去。
　　沈追瞥了一眼黑洞洞的灶台，嘟囔着：“死丫头，一点没礼貌。小小年纪就想嫁出去，沈及，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嫁给那个姓魏的！”话说到后面，沈追越说越大声，嘟囔便变成了喊叫。
　　灶房里半天没传来沈及的回应，沈追望着破烂的灶房门口，停下了那一点都不雨露均沾的喂食。
　　他走出鸡圈，关上了鸡圈的栅栏门，刚走到灶房门口，还未来得及踏过门槛，便听到了妹妹的啜泣声。
　　沈追低垂着眼帘，心也软了几分，走进灶台，便看见沈及蹲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臂弯里，活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沈追的心都快化了，赶忙走上前去低声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吃饭，我吃饭。”
　　“谁......谁管你吃不吃饭......”沈及偏过了头，不让沈追看她的脸。
　　“你说你，好端端的，哭个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沈及说话间，仍然伴着抽泣，她转过头，娇小的脸上满是泪水，狠狠地瞪着沈追。
　　每次只要沈及一哭，沈追就拿她没什么办法了，只好也蹲坐在地上，轻轻地摸了摸沈及的脑袋。
　　“你呀，你就那么想嫁给那个姓魏的？”
　　沈及没说话，重新又把头埋了起来，半晌，才点了点头。
　　沈追叹了口气，拉着妹妹站了起来。
　　“沈及。”沈追认真地看着妹妹，严肃地道。
　　“干嘛？”沈及用衣袖擦着眼泪，她的衣服跟沈追不同，虽然都是棉麻粗布，但全身上下连一个补丁都没有。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将来想做什么来着？”
　　沈及泪眼婆娑地看着沈追，歪着头想了想，道：“去京城当大官。”
　　“那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及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下了头道：“你说女人在这个世道是做不了大官的，但是只要我想，就算是当皇帝，你也会帮我当上。”
　　沈追点了点头，他用手轻轻拨开沈及额前的碎发，轻柔地说：“姓魏的要你当妾，我是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同意。我的妹妹配他，那是凤凰配了山鸡，真龙配了水蛇，他不明媒正娶，还想让你当他的小妾？”
　　“但是。”他复叹了口气，道：“如果你真的想嫁给他当妾，我支持你的选择，但是我得说好了，他要是敢对你有一点不好，我烧了他的魏宅。”
　　说到这，他拿起灶台上的馒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在吃那个姓魏的心肝似的。
　　沈及抬着头望着沈追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涕都淌到了嘴边，她掏出怀里的手帕擦了擦，吸了吸鼻涕道：“他才不会呢。”
　　“哦呦，这人都还没嫁出去呢，现在已经开始帮外人说话了。”沈追嘴里被馒头塞得满满的，阴阳怪气地道：“‘他才不会呢。’”
　　“你不许学我！”沈及挥起拳头打了沈追一下，也不甘示弱地从灶台上拿了个馒头，将自己的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行了，我吃饱了，还有个馒头你自己吃吧，我喂鸡喂到一半呢。”沈追走出了灶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鸡圈旁，右手伸出，放在了木栅栏上，却迟迟没有打开鸡圈的栅栏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楚涌上心头，再顺着喉咙到了鼻尖，最后红了眼眶。沈追抬着头看着明亮的天空，天上几朵浮云正飘散而过，远处还有着两只比翼而飞的飞鸟。
　　诸多感情汇聚着，最终变成了一声长叹，沈追终究还是没有推开鸡圈的栅栏门，而是转身迈出了院子。
　　顺着家门口的小路，沈追缓缓而下，他跟妹妹的家在村子的东边，这个村子没有什么自古以来的名字，乡亲们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极少与外界有所往来。因此这里的消息很闭塞，也很灵通。闭塞到现在外面是什么世道都不知道，灵通到村门口的鸡产了五个蛋这种消息都知道。
　　“沈追。”一个敦厚的汉子站在路旁，朝他招了招手，他手上还提着一把锄头，上面沾着湿润的泥土，似乎是刚从地里回来。
　　“董叔，怎么了？”董承是村里的铁匠，家家户户的农具和厨具都是他造的，大家都依仗着他铸造自己吃饭的家伙，因此都对他很尊敬。
　　“听说沈及，要嫁给魏家的小子？”董承重读了“魏家”两个字，似乎很不待见他们。
　　“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沈追一脸诧异地看着董承，挠了挠头道：“村里头传消息是灵通，但也不能瞎传吧。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不知道有这事，董叔你们就别瞎说了。”
　　“是吗？你不知道？”董承将信将疑地看着沈追，但后者颇为肯定地又点了点头，他这才似乎如释重负般地吐了口气，道：“没有便好，以前你们两个老跟魏家那小子玩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们，少跟魏家的人混在一起，他们家啊......唉，不说了。你吃饭没有？上我家吃点？”
　　“不了不了，我还赶着去看看我爹娘呢。”
　　说罢，他朝董叔摆了摆手，道了再见，便继续沿着小道走远了。剩下原地的董承拄着锄头，看着沈追的单薄背影，摇着头叹气。
　　“可怜孩子......”
　　沈追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家人家的门口，木头做的栅栏敞开着，里面似乎没有人在，只有路边有两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打满了补丁的衣裳上到处都是黄土，饶是如此，他们依旧咧着嘴在地上打着滚。看见沈追来了，他们都站定了，朝着沈追嚷着：“扫把星来啦！扫把星来啦！”
　　沈追也不动气，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两个孩子喊了半晌，见沈追没一点反应，顿觉得没什么意思，瘪了瘪嘴，便不管不顾沈追，又开始互相打闹起来了。
　　“慢些打。”沈追喊着。
　　“干嘛，扫把星！”其中一个梳着两个朝天辫的孩子叉着腰，脸上都是黄泥，中气十足地道。
　　“你们娘呢？”
　　“你找我们娘做什么！扫把星！你是要来我们家给我们当扫把吗？”另一个头上光溜溜，一根毛也没有的孩子也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叉着腰，昂着头道。
　　沈追依旧笑吟吟的，说：“找你们娘买糖吃。”
　　“糖！”朝天辫眼睛突然放出了光，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对这种事物的无限眷恋，但紧接着她又甩了甩脑袋，指着沈追道：“你少来，我娘是卖米糕的，哪里有糖卖给你？”
　　小光头则不这么认为，他扯了扯朝天辫的衣袖，小声道：“没准娘真的藏了糖呢，我上次看见她半夜偷摸着起来，肯定是起来吃糖了！”
　　朝天辫直接反手就给了小光头一个巴掌，紧皱着还没长全的眉毛道：“扫把星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也是扫把星不成？”
　　然后又是一巴掌响起，只不过这次没打在小光头脸上，而是挨在了朝天辫的脑袋上。
　　“谁教你们喊别人扫把星的？我刚走开一会你们就给我惹事，快点，给沈哥哥道歉。”一双白皙的手分别揪住了两个孩子的耳朵，疼的他们龇牙咧嘴了起来，一个身着白色围裙的长发女子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有着几分愠怒。
　　“盼姐姐，没事的，我不在意这个。”沈追笑着道。
　　被唤作“盼姐姐”的女子摇了摇头，坚决地道：“不行，做错事就要道歉，快道歉。”
　　朝天辫瘪着嘴，但倒也干脆，低着头道：“对不起。”
　　小光头低声嘟囔道：“大家都这么叫他的嘛......哎哎，对不起，对不起，娘你别扯了，耳朵要掉了！”
　　女子这才松了手，打发两个孩子进屋里去，两个孩子明显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面走，一面回头朝沈追做着鬼脸。
　　“买米糕？”女子柔声道，跟刚才仿佛判若两人。
　　沈追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道：“盼姐姐，还是老样子。”说罢，递给了女子。
　　女子摇了摇头，没有收下沈追递过来的钱，道：“钱，我不收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盼姐姐不会是要问沈及的事吧？”沈追叹了口气，拉起女子白皙的手，将钱塞到了她的手心里，道：“如果是关于沈及出嫁的事情的话，我没什么好说的。”
　　女子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身到里屋拿出了一提用红纸包好的米糕，递到了沈追的面前。
　　“谢谢。”沈追道谢后就欲离开，女子急忙道：“哎。”
　　沈追抬起清澈的眼睛，望着比他高了一些的美丽女子，歪了歪脑袋表示疑惑。女子有些怔怔地看着这个在五年前才及自己腰间的小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又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她的眼圈有些发红了。
　　“盼姐姐？”沈追察觉到了女子的情绪变化，有些担心地道。
　　“没，没事。”女子笑了笑，收去了刚才的感伤，千言万语似乎堆积在她的胸口，最终吐露出来化成一句再家常不过的寒暄：“赶明来家里坐坐，你跟沈及也好久没吃我做的糖醋鱼了。”
　　“嗯！”沈追笑了笑，朝女子摆了摆手，地势在这里开始往上延伸，沈追便继续沿着小道往山上走去。
　　又路过几个村民和房子，简单寒暄过后，沈追钻进了山上的树林里，陡然的阴凉瞬间让他打了个寒颤。
　　沈追往上看去，山路弯弯曲曲，往上延伸着，看不着边际，消失在了树林的深处。树林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或许是有什么动物正缓缓爬行着，又也许只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独特的木头香味钻进了沈追的鼻腔里，让他忍不住大口呼吸了起来。
　　村里的人很少上山，就算上了山，也不会到处闲逛。老一辈的人总说这座山不吉利，说这座山会吃人。因为村里的迷信，村里的人就算是打柴，也要去偏远一点的山头去。可沈追却没怎么觉得，他不信这些，五年前他便开始上山打柴，打完了柴再到村里卖掉，从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也没有丢掉他的小命。
　　村里人都说沈追命硬，沈追明白他们想说什么，自个命硬便要妨他人，但他不在乎，就算被说是扫把星，他也无所谓。
　　沈追不信这些，因此随他们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