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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墨有文

无墨有文

作者:梦外斜阳

短篇 | 短故事 | 连载

更新时间:2026-05-25 18: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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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是一个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故事不断的人,不写下来很憋闷。 这里全都是命题作文,因为每次都是先想到一个奇奇怪怪的题目,然后编一个小故事,感觉回到了高中时代,作文是我最爱的家庭作业!

目录 共 16 章

最新章节

非去不可的南京

一、名字而已
  当权者好像总是拿不定主意,一个地名而已,来来回回更改了好几次。洪武元年朱元璋从应天府改为南京,后来又改为京师;永乐十九年朱棣(朱元璋四子)迁都,京师又改回南京;洪熙元年只做了一年皇帝的朱高炽(朱棣长子)又把南京改为京师;正统六年朱祁镇(朱高炽的长子长孙)又从京师改回南京。现在,景泰元年,正统皇帝去“北狩”,景泰皇帝朱祁钰(朱祁镇的弟弟)似乎也没有再改名的冲动,因为他的眼睛里好像只有北方。
  童生杨德布更喜欢“南京”这个名字。
  杨德布虽是童生,但已经65岁了,出生于洪武十八年。那一年户部侍郎郭桓案发被杀,杨德布的祖父也被牵连,从此杨家失去了士绅的身份,举家迁到现在的淮安府桃源县张庄入了民户。
  说起来,杨德布本不该姓杨,他的祖父原本姓朱。尽管朱元璋当初并没有说百姓不能姓朱,但胆小的祖父还是改了姓。同样是因为胆小,祖父怕死后没脸见祖宗,就改为同样是动物的同音姓——杨。一生胆小的祖父日子过得如履薄冰,结果最后还是被牵连致死,万幸没有连累家人。当然,他也没有作什么大官,只因文凭不高——举人(过了乡试的人),九品的主簿而已,跟郭桓毫不相干。据说当年因郭桓案而死的超过两万人,要说都有关系,那也太不可思议了。从此,杨家人更胆小了。
  去年,杨德布还叫杨德玉,八月十五那场灾难(土木堡之变)导致正统皇帝去北方“狩猎”了,上位的新皇帝叫朱祁钰,所以杨德玉的“玉”字就不能用了。杨德玉想,自己穷困了一辈子,连玉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不用说“得玉”了;整天为身上的几尺布发愁,所以就改名叫杨德布了。
  南京都改了这么多次名字了,管他什么“杨德布”、“杨德玉”、“朱德布”、“朱德玉”呢,只要别因为一个名字而犯了天条就好。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反正自己又用不到;都是别人叫自己用的,改就改呗,反正麻烦的不是自己。
  反正也没人叫他的名字,县里的人都叫他“小友”。
  在杨德布15岁的时候,第一次被人叫“小友”,那时候这是一个令他心悦的名字,比杨德玉好听。那一年是建文二年,那时候他的偶像是“三元六首”的黄观。他时常想象自己明年过院试(秀才),后年南京乡试中“解元”、大后年会试中“会元”、殿试中“状元”,所谓的“连中三元”。但建文三年出了个不速之客——朱棣,院试没有办,建文四年的乡试也没有。杨德布认为这打断了他学习的节奏,之后所有的院试都发挥不佳。偶像黄观的“解元”后来被朱棣摘掉了,感觉自己的“秀才”也被朱棣没收了一样,从来没有通过院试。永“乐”的是皇帝,永衰的是自己。所以从永乐年间开始,他就不喜欢被人叫“小友”,可是越不喜欢就越是摆脱不掉,一眨眼成了六朝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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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童生挺好
  在明代,每三年中有两年是院试,有一年是乡试(通过院试才能参加乡试)。今年是景泰元年(庚午年),又是三年一度的乡试,本来跟杨德布无关。但他年纪大了,平时又不爱与人交往,竟忘了。
  二月初一,杨德布早早起来,带了两块窝头,向30里外的桃源县走去。那时天还没有大亮,各家各户都紧闭着门,出门的时候只有隔壁院里的大黄狗冲他叫了几声,权当它是在送行吧。桃树林还不到开花的季节,每年三四月份这里都是一片花海,当地农户多以种桃树为生,所以这个地方叫桃源县。据说以前叫桃园县,但与朱元璋名讳犯忌,就改桃源县了。
  淮安府的二月是干冷的,景泰元年并没有降雪,所以路还算好走,半个时辰就到了运河边。永乐九年,也是乍暖还寒的二月,26岁的杨德布服徭役到这里疏通运河,当时设在淮安府的漕运总兵亲自来督办,桃源县官吏倾巢而出,河堤两岸密密麻麻全是徭役。那一年,是杨德布第二次服徭役,也是他八次徭役经历中最辛苦的一年。
  那一年,杨德布患上了寒痹。现在走起路来,膝盖疼得钻心。如果不是几十年农活没有断,恐怕现在已经瘫痪在床了。
  杨德布三代单传,也无姐妹,自打他18岁父母双亡独居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半农半读的状态。18岁那一年是永乐元年,从那一年开始,他不喜欢朱棣以及他的子子孙孙。
  杨德布是一个很努力的读书人,尽管18岁就开始独居生活,但是特别自律。每天早上,他都要早起背书;农闲的时候,他背一天,中午可以少吃一顿饭;农忙的时候,中午在田地里一边干活、一边背书、一边啃窝头。一开始家里的积蓄全都用来买书了,但请不起教书先生,所以全靠自学。后来穷困了,他也从来没有放弃。没钱买毛笔,他就去拔隔壁大黄狗的尾巴毛,扎起来塞进细竹竿里;没钱买纸和墨,他就用“狗毫”毛笔蘸水在石板上练字。按理说练了这么久,字应该写得很漂亮,但是并没有。可能是因为毛笔不行,也可能是因为很少在纸上写字,杨德布总是这样给别人解释。
  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定过指腹婚,祖父出事以后对方就再无往来。20岁之前也有人给他介绍过人家,但他打算先立业后成家,结果就耽误到现在。所以,“童生”这个词简直就是他一生的写照。
  跟去年相比,到县城的这段路又难走了几分。不是因为路不好,也不是因为腿不好,而是心劲儿没了。年轻的时候这30里路一个半时辰就能走下来,现在要走三个时辰;年轻的时候运河畔的风是甜的,现在他觉得整条运河都是腐臭的。
  杨德布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年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再参加院试了,童生的“文凭”也不错。尽管60岁以后每次走在运河岸他都会这么想,但这一次是最坚定的。今年又改元了,景泰元年,这是他有生以来经历的第六个元年。65个岁月,7个皇帝。明年就66岁了,这个年龄除了比不过朱元璋,已经比其他6个皇帝活的都长了。这么一想,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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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麻烦来了
  本以为改个名字不会麻烦自己,没想到最麻烦的就是自己。
  去年秋末,杨德布主动找甲首和里长说了改名的事儿,因新皇登基,有不少人为了避讳而更名。所以这次办事的效率特别高,到今年年初县吏来家里查人口的时候,已经是叫自己杨德布了。
  二月初一晌午刚过,杨德布到了县城学政衙署。训导比他小十岁,也算是老相识了,但这次见到他却极为惊讶。
  “小友,你……咋来了?”训导像被施了魔咒一般定在那里。
  “报名春闱呗。”院试又称春闱,乡试叫秋闱。“老规矩,帮我找结保。”明代考生需要找4个同伴,5人互为结保,一旦有人作弊,五人连坐。
  “今年庚‘午’呀!”子、卯、午、酉四年为乡试年,其他八年才进行院试。
  当杨德布发现今年没有院试的时候仿佛一块石头落地了,今年不用去南京考试了,以后也都不用去了,人生圆满了。杨德布拍了一下手,陪着笑道:“哎呀,这年过的,迷糊了。难怪你惊诧。”
  “我惊诧的是‘见’到你,你去年年底被除名了呀,我还以为你死了。”
  这下换杨德布愣在原地。他不是忌讳那个“死”字,而是“被除名”这三个字击中了要害。自己15岁成童生,到如今已经童生50年了,突然被告知不是童生了,却不是因为升格为秀才,而是被除名了!童生本就算不得功名,只能算参加院试的准考证而已,所以这类文件在人死后是不会保存的,学官直接销毁了。
  这下麻烦大了。
  现在追究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导致“学籍”被销毁没有意义;尽管县里的每个学官都认识杨德布,但按规矩他们也没有权力给杨德布补办证明。所以想拿回童生的身份,要么重新参加县试、府试,要么去南京的江南贡院调取以往的考试记录。重考是不可能,且不论身体状况,以杨德布现在的学识和记性,如果重考,童生的资格恐怕都拿不到。南京距桃源县近500里的路程,中间还横着一道长江,就算坐船沿运河而去,这把老骨头怕也是不能完整抵达。杨德布慌了,这么多年在考场遇到不会的题都没有慌过,到了65岁居然慌得脸色惨白,手不自觉抖起来。
  “老杨,来来坐下喝口茶!”训导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老杨?老杨是谁?我本不姓杨!因为失去了童生的资格,连“小友”这个桃源县50年来唯一的代词都被夺走了。这下杨德布不只是慌了,还急了。童生就是他的一生,小友就是他的天佑。
  “帮我写一份公文,我要去县衙办路引,我要去南京!”这把老骨头可以不要,童生、小友的名号非要不可。
  没想到追求了一辈子秀才的名号,到头来却成了童生保卫战,还是得拼了老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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