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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是人生难得消停时

  随着基建进入尾声,一场声势浩大的表彰大会正在进行。

由于桃钮煤矿井下煤层结构复杂,含水砂层大,给正常施工造成很大困难。他们专门成立了科研技术攻关小组,采取“走出去,请进来”的办法,一边广泛开展调研活动,一边进行大胆地实践。在措施上,一是统一思想,坚持科技建矿兴矿的方针,确定了一系列科技发展的新思路,把矿井建设中遇到的难点问题作为技术攻关项目,明确实施,效益挂钩。其中五项获省科技进步一等奖,300多条技术攻关项目共为这次的大基建节约资金7100多万元。为此,桃钮煤矿拿出5.5万元奖励这些科技人员。特别是矿长,思路新,办法多,被评为山西省科研带头人。调走的高智睿也受邀参加了这次表彰会,因之前他也参与了科研攻关项目。不过他未上主席台。这是一位气宇轩昂的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白池也受到表彰,并在主席台上主持。柳科长照例扛着他的摄像机,胸前挂着他的照相机颠来跑去。突然他转过头来对着一边的甄珏说:“去给我把遮阳帽拿来,太热了。”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伺候你来的。”甄珏忍无可忍。周围的人呆呆地看着愤怒的甄珏,包括柳科长老婆。

庆祝晚宴是在桃钮煤矿的餐厅举行的。

这是一个二层楼的建筑物。一层正中是一个大厅,上方有大屏幕,供人们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周围有桌椅,供职工就餐使用。二楼是一间间豪华的包间,供科级以上人员使用。里面设有卡拉OK设备。

“你头也不回越走越远,只留下风中的我孤独的在哭立。”包间里公司总经理如泣如诉地唱着。大家看着字幕上的“在哭泣”被这位总经理唱成了在“在哭立”依然静静地欣赏着。最后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是一位井下工人成长起来的领导。

远处,新修的马路笔直的伸向桃林深处,两边即将竣工的家属楼被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甄珏有些心烦地在马路上走着。

“天这么黑你怎么回家?”她一回头正是白池。

“我也正为这事发愁。”

“要不去我办公室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你老公来接你。”白池说。只有矿长以上领导才有外线电话。

接电话的是婆婆,她说孺峯还没有回来。这个孺峯经常晚上不回家。说他,不听。告婆婆,说不会有事的,他就那样,放心吧。总之,孺峯的一切都是对的。

“可是这叫什么习惯呀!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人?”她这时有些愤然。

于是,在那个夜晚,冥冥之中该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在那一刹,甄珏忽然眼前浮现出父亲的严肃的脸,那是父亲在她犯错误时常有的表情。她赶紧闭了眼。

那晚之后大约一个星期,她在办公室窗前看见刚从对面餐厅里出来正往办公楼里走的白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其实,她这一个星期何曾安宁过?担忧、兴奋、甚至屈辱的感觉都有。

“看来他是认真的。“她这样想着。翻江倒海的内心似乎得到一丝补偿。一抬头,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的办公桌对角,正看着她。那眼神里,似乎带有一些忧怨,分明在问”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理我?“

柳科长理所当然认为白副矿长突然到来定是找他有什么事。

“甄珏你先出去一下,我们谈点儿事情。”柳科长对甄珏说。

“不必了,明天综采设备试运转,你们矿办过去一下。”说完又看了一眼甄珏就走了。

甄珏想了想拿了笔记本和笔朝他办公室走去。

“如果办公室有人这样看上去象是工作。”她这样思忖着。

办公室外间空荡荡的,并没有一个人,她径自朝里间走去。这是一个小小的供值班休息的房间,里边儿有一张床,一个书桌。桌上有几包方便面,桌下有一塑料袋苹果。他正在床上躺着。

“快,先把门关上。”白池见她进来警觉地说。她只得又返回去把外间会客厅门关好。

“没人看见你进来吧?”

“大家都在午休,楼道里没人。”

他似乎这才放心,从床上做起满怀歉意地看了看她才说:“我对不起你,那天我不应该对你那样。”

“我喜欢你。”她淡淡地说。既然逃不脱这样的命运何不顺水推舟。

“你是除我老婆之外的第一个女人。”

他这句话倒让她怔了一下。不禁望着他的脸:他的眼里竟然有泪花在打转!

“别离开我!离我近点好吗?”这个男人祈求着。她很不习惯他,尤其是他的巨大的身躯,配以一副忧怨的神情还有泪花,让她感到怪怪的不知所以。她只好坐得离他更近点儿。

“我对不起你,”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她。“以后再不这样了。”他喃喃地说。她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这个男人真奇怪,既然对不起了,说错了,为什么还要……”

这几天人们对白池副矿长头上突然新烫的头发表示诧异。连甄珏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也觉得好笑:这么威猛的身躯,皮肤还略有些黑,头上却顶了一圈卷发,分明是一头雄狮。即便这样,甄珏心里还是暖暖的,她知道他这是为了他的爱情才把自己搞得这么滑稽。更何况工会干事丽蓉为了这个发型已经议论了整整一上午了。她知道丽蓉对白副矿长很关注。丽蓉常常给白副矿长打电话,说大矿长对她不怀好意,要求调到白副矿长身边工作以便得到保护。为此,白副矿长专门询问了丽蓉办公室的那位女同事到底怎么回事。

“她也不想想,如果是矿长真对她有什么想法,白副矿长还敢把她调到自己身边?不过是喜欢人家白副矿长才编出这么个理由罢了。“那位女同事私底下对人们说。

“后来呢?“别人问。

“后来白副矿长就再也不敢接她的电话了。“

甄珏听着她对白副矿长头发的无休无止的议论心里一阵得意。一种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得意。

丽蓉现在是校长的儿媳妇。

果然,白池单独见到甄珏后问她他的新发型怎么样。她不忍给这头热情的雄狮泼冷水,就说很好。他还说甄珏身上穿的这条绿格呢裙子很配她的气质,这让甄珏心里一阵温馨。她想起了她问孺峯她的衣着时他冷漠的态度。“我知道你是干干净净的一个女孩儿,我懂得什么叫珍惜。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要辜负了你我就不姓白。”仿佛发誓一样,白池大声地说。然后紧紧抱住坐在床沿上的甄珏。她这次终于被他征服,轻轻地倒在他怀里,胳膊自然挎在了他的肩膀上,泪眼盈盈。“抱紧我,抱紧我。”他轻声说。

从此她会为了一件衣服甘愿花上所有下班的时间去淘,只为了给这个男人增添一丝色彩。

不过,白池副矿长的那头短命的卷发在人们对他的不断声讨中只维持了一星期。

孺峯的事业也迎来了峰回路转。在甄珏父亲生前一位下属的关照下,他终于获得了一份差事。企业材料消耗每年都要做计划。大的材料消耗品价值在几十万以上,分配权自然在大领导手中,由大领导分配给自己的关系。十几万的业务由中层领导分配给自己的关系。剩下零散的利润小又费事的业务就由普通采购员分配给自己的关系了。孺峯就在这吃剩的最后的肉汤里拣着肉骨头渣子。他,没有玉树临风的气质,也没有深谙世事的城府,自然没有和大领导接触的资本。倒也少了世间的嫉恨。他的平庸、琐碎恰恰适合跟底层的采购员交往。那些在单位里平时畏手畏脚干活儿最多,拿钱最少又最受气的人在他这里不必担心哪句话说错让人笑话,因为他是那样的才不出众、貌不惊人。还总是被他好吃好喝的招呼着。很快,他就跟他们打成一片,互相离不开了。他们有什么怨气可以向他诉诉苦,不必担心他会告发。最后吃个饭洗个澡就可以舒心地回家了。随后,他们就会慷慨地把他们手里的业务交给孺峯。孺峯很努力,平时除了跟采购员泡在一起,就是跑市场,货比三家。回到家里还要细细的一笔笔密密麻麻的做账。一年下来竟有三万的利润!当年桃钮煤矿的职工住房竣工,正赶上住房商品化。职工经过92年第一次和96年第二次工资大涨,手里攒下一部分钱。一套住房平均三万左右,双职工和亲戚朋友筹个万数块钱大部分也就买下了。甄珏他们添了一些正好买一套房子。大部分老职工由于子女众多没有攒下钱所以还住在平房里。于是,他们很快搬进了自己的新房。他们的新房,温馨而浪漫!烤漆家具上摆放着长颈琉璃瓶,琉璃瓶里插着漂亮的孔雀羽。音响随时可以打开,妙曼的乐曲总是在屋里飘荡,而不必担心婆婆呵斥。孺峯回到家里总是默不作声的把地板擦得锃亮。

每天早上,甄珏总是六点起床,先冲一杯蜂蜜水,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喝完。然后才摩挲着小丫头的脊背,一边温柔地叫着“乖乖起床”。孩子果真很乖地配合着她穿衣。最后,她才脱掉睡衣,换上运动衣,骑上自行车送孩子上幼儿园。

清晨的桃钮煤矿最是清新:黑黢黢的一条柏油马路,两边的倒垂柳已露出了新绿。马路两旁是一排排的住宅楼。不时有一些微风送来些带着泥土的气息。最上边那堵山现在因地制宜建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矿山公园。山上那挂瀑布成了公园的点睛之笔。马路的延伸处是一片绯红的桃林。出了矿区是一段陡坡。当初她和孺峯谈恋爱时他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要下来,孺峯不让,硬是拐着弯慢慢地骑上去。这样的路,一个来回她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回来了。顺路买了油条老豆腐,这个时候孺峯刚刚起床。吃罢早餐,她这才细细的梳洗,换衣服。她很愿意看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一双生机勃勃的充满希望的眼睛,齐腰的黑亮披肩长发让她的身姿更加婀娜。而她的衣着则一年四季离不开裙子。冬天,一袭格呢碎花长裙,上穿黑色皮马甲,外罩一咖色长大衣,尽显高贵优雅淑女风范。夏天是纯白长裙或百褶裙配红色的丝质衬衫,烘托出一个浪漫的诗意女子。孺峯有一次在背后抱了她,低低地叫她“老婆”,但甄珏听着浑身不舒服,并且轻轻地告诉他她还是喜欢他叫她的名字。她就是这样的女人,能受千般苦,但不能委屈一点自己的心!

上班路上的十分钟,是她的身心略微休整的时间。从六点起床近两小时一直马不停蹄。她之所以包揽了几乎所有的家务,是为了不让丈夫分心,好让他做好自己的事业。她承认,男女之间的爱她虽给不了他,但她绝对是个好妻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很快就到了办公大楼,而这时她又微微有些激动,因为这时楼里的男女都有意无意喜欢把目光在她身上多逗留些时候。这个时候,她最希望看到的是白池!这个挺拔的男人,似乎也在等着她经过,正不紧不慢地迈动着他的长腿,眼里含笑向她问候。而那肩膀,无论高度还是宽度都那样恰到好处,似乎骄傲地展示着它的担当。这样的肩,哪个女人不想靠一靠?这时,她总是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当她和办公楼的同事唠起做饭、接小孩之类的家常时,他们很奇怪,不以为这个每天早早到来,衣着优雅,工作又出色的女人除了做饭,还要往返十里接送孩子!他们以为她不会做饭,孩子由奶奶带着。

她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擦桌子、拖地、打水等一系列过后,柳科长、胡妞正好到。虽然柳科长对她百般挑剔,甚至有时故意把她晾在一边不给她安排工作,但她始终记得白池告诉她的话:不要和他发生冲突,等我当了矿长收拾他。至于胡妞,一个老姑娘,经常有情绪也是不可避免的。收拾停当后,她或者到一线走走,或者写写稿子,闲着实在难受。柳科长。胡妞一般露个面就不见了。

下午办公楼能见着的人就很少了,她就可以提前溜走把孩子接回来。不让孺峯接孩子,是怕这个点上他要请他的业务关系人吃饭,让他左右为难,影响他的业务。等孺峯回来晚饭正好做好,于是摆上来一家人吃饭。这个男人总是风卷残云吃掉她端上来的饭菜。有时她颇费苦心地包了一顿饺子期望给予评价,但他就是吝啬给她评价,包括她穿的衣服。就像她吝啬给他一点点他想要的爱那样。其实这个时候她在想如果白池能吃到我包的饺子该多好!吃完饭后这个男人又默默地拿起拖布把地墩得明光铮亮,最后坐在沙发上整理他的账目难得开口说话。甄珏则看着缠绵的爱情电视连续剧陶醉在她的感情世界里。“白池也会这样爱我吗?”看着剧中男女主人公动情处她总会这样问。随后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贾钰正娇喃地依偎在高智睿的怀里,他们或在沙发里或在床上看着电视。“真是个惹人爱的女人。”她暗自羡慕。

小丫头则骑着小车车在地板上来来去去。偶尔,她的头碰到了妈妈垂在沙发扶手的手上,便停下来把头靠在那只温暖的手上,久久不离去。甄珏意识到小东西也需要爱呢,便把手在她的头上、耳垂上不停地摩挲着。这小东西幸福地享受着妈妈的爱抚。

星期六,一家三口或逛逛动物园,或去公园划划船。但孺峯总是一副瞌睡打盹、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看着一堆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惑不解这些人好容易逮着个假日为什么不在家睡大觉偏偏出来挤来挤去。这样三两次后甄珏为了不让他再出来受罪,便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呆着,自己领着小丫头出来。还是骑着自行车,行过七、八里的路程后,到得公交站,将摩托车存入车棚。再撘一刻左右的电车,就到了动物园。女儿立刻就兴奋起来了!雄壮的老虎无奈地在它那片有限的空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馋嘴的狗熊为讨得几片吃食,笨拙地将它的毛茸茸的大熊掌举起试图挤出围栏取得食物;而聪明的大象却能办到一般人办不到的事情:落在围栏外的叶片它的鼻子够不着,怎么办?这时它就对着叶片后面的那堵墙用力呼气。呼到墙面上的那股气流被墙顶回来后顺带将那一片片菜叶吹到大象的面前,它终于如愿。这些就能让她们看一个上午。到吃饭时间,她领着孩子找一间环境不错,价位适中的饭店。饭店门前的迎宾小姐便说“欢迎光临。”“欢迎光宁。”小丫头马上学舌。“是欢迎光临。”甄珏纠正道。吃完饭再随处溜达溜达就差不多下午了。两个人这才感到倦意。然后坐公交车再骑摩托车赶回去。往往是天已擦黑。

星期天甄珏要睡个懒觉,起来后好好收拾收拾家,把一星期积攒的衣服全部清理掉。年轻再加上爱情让她有使不完的劲。她相信孺峯也是爱她的。之所以话少是因为性格如此。而她似乎忘了婚前的另一个孺峯。她现在很幸福,顾不得思考孺峯的变化,。感到幸福的同时倒让她有些对不起孺峯。她加倍地做着一个好妻子。

“这样的日子真好,真希望永远这样下去。就算不升官,不发财也好。就这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一辈子。”她时时这样想。

第八章 最是人生难得消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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