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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柳姁再醒来时,眼前一片陌生,屋内陈设虽然偏向恬淡,却一看就知是男子房间。深赤色床棂,里三层外三层的素色床帐,繁复得十分雅致。房间的主人不是钟情书法,就是喜好丹青,屋子里充盈着浓重的墨汁味。

她慢悠悠起身,许是睡了太久,头昏沉沉的,却不忘检查身上,待看到一切如旧后,心放回到肚子里,撩开帐子下床。

帐外仿佛是个画廊——四壁皆挂着各式各样的画作:宁静安详的古道,大气磅礴的山河,仰望天际的白鹤,眼神凌厉的走兽……每一幅画都颇具灵气。柳姁心中暗自惊叹。

她继续走出卧房,抬眼便是一副一人多高的水墨鲤鱼图。画作大量留白,整张纸上也只有黑白两色,没有任何植物过多赘述,就只有两条追逐中的鲤鱼。其中一条嘴巴微张,追逐前鱼的尾鳍,前鱼无奈前游,漾起层层水波。柳姁身体一颤,与一幅画产生共鸣。

一声长叹,那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是在同情画中鲤鱼,也是在悲哀自己。

“你醒了。”是那个声音如冰的男子,端着菜和粥进来。

“你为何不敲门?”柳姁陷进情绪中太深,被冷不防的人声吓一激灵。

“这是我的房间,而且,几次叩门你都未醒。”男子似乎是故意忽视掉她的小动作,微笑着径直坐到榻上,“过来吃些东西,你睡了一天一夜。”

男子的话让柳姁找不出破绽,一时怔住,呆站在原处。

“你若不吃,我端走了。”男子说着就要起身。

“哎——”柳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拦住,“谁说我不吃?你睡个一天一夜水米不进试试!”

男子不反驳,温文尔雅地坐在柳姁身边看她吃得香甜。

“你也吃些!”柳姁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中吹凉的粥送到男子嘴边,男子轻摇摇头,柳姁将勺子再往前伸,直接碰到男子嘴唇,见推脱不掉,他只好张口吃下米粥。

终究还是个孩子。

柳姁笑笑,表示满意。男子见她开心,拿起筷子往粥中填了些菜,柳姁没再客气,头也不抬,一门心思只在吃。等碗盘见底后,男子递过手帕,推来茶。

“你是谁?为什么对我好?”酒足饭饱后才有心思管正事。

“你可以叫我鲤。”男子指指鲤鱼图。这一听就是个假名字,“那我叫你什么?”男子不以真实身份待人,也不强求别人真心相对。

“你可以叫我尘。”柳姁掩面一笑,模仿着他的句式和语气。

鲤也觉有趣,笑着低头抿一口茶,缓缓开口:“可是出自‘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柳姁看着他,下巴快要惊掉到地上——只有一个字,他就可以猜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她忍不住发散下思维:若是再多些相处,那我岂不是如同每日赤裸着,毫无秘密可言!

“我该告辞了。”她实在害怕某一天自己无意说句话,那人就能把她的身份看穿。就算是素昧平生的人,也不该被自己连累。毕竟是烫手山芋,给谁谁头大。

“不行。”鲤拦住起身的她。对于鲤,多活的几年可不是白吃饭的。只是拿她这幼稚的联想,和说风就是雨的脾气十分无奈。为让她放心,也只能他迁就,“如今你醒了,我便不会来过多叨扰,你可以在此多住几日,待你不得已要走之时,再离去。”说完,先一步出门去。

“当初要静女来侍候她,算是对了。”鲤阴着张脸,心里暗自得意。

柳姁的确不想回医馆,那个地方的人和事,总会在不经意间提醒自己的过去。有的事情惹不起,躲不起,但能躲一时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自称是鲤的这个人,除了太聪明外,倒也没其他毛病。

于是,她就这样忐忑不安地决定先住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柳姁一边问一边开门。门外站一女子,白衣蓝裳,青丝中些许白发,全盘成髻立在头顶,髻间别着一朵绛紫桐花,脸上尽管有些许皱纹,但也能看出她年轻时也是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女子好像不能言语,比划着介绍自己,柳姁哪里看得懂这个,让她进屋把要说的写下来。

女子只会写“静女”二字,看来这是她的名字,其他的故事静女又要比划,柳姁立即拦住——就算她比划的再生动形象,对柳姁而言还是对牛弹琴。不知静女是生来不能言语,还是后天遭遇什么厄运,她是如何来到这个园子?怎么跟了鲤?柳姁不可知,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一想到静女的解释方式,瞬间就没了兴趣。

“所以,你是来侍奉我的?”柳姁明知故问。

静女点点头。她面色和善,看向柳姁的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当注意到柳姁眼角伤疤时,她眼底流露出心疼和自责。

“不必。”柳姁只觉全身一暖,却猜不出原因,索性不去深究,直接绕过她,来到院中。

静女没有着急反驳,也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静静跟在柳姁身后。

柳姁倒是无所谓她是否离开,那句“不必”其实是客套话,她也曾经是少傅千金,比较习惯有人照顾,这几年在医馆,虽然没有侍女,但福贵处处都照料的很好。

眼前的院子修成了精致园林,假山、池塘一应俱全,由于在北方,院中多植松柏和冬青,不用细闻就可嗅到淡淡桐花香。不远处有个圆形石廊,柳姁兴奋地惊叫着跑过去。石廊里雕梁画栋,道旁每隔几步就会有一盏精致的莲灯。石廊外是浓密的竹林,透过镂空的墙壁,还能看见新出的竹笋。石廊尽头是一座木桥,桥下池塘里成群游着大小不一、多姿多彩的鲤鱼。

“啧啧啧,你家公子到底多有钱啊?这样看,怕是都富可敌国了!”柳姁算是默认了静女的侍女身份,十分吃惊的向她感慨这园子的美。

静女笑笑,点点头。

柳姁不懂她什么意思,也没兴趣弄懂,便继续前行。短木桥正对着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周围高大的竹子将小路半合在其中,因此有些暗,可香味愈来愈浓。刚出小路,眼前的景致让柳姁大吃一惊——一棵参天泡桐拔地而起,躯干约有五人合抱那么粗,大叶遮天蔽日,簇簇淡紫桐花开得正盛。

看着这一树不合时宜的桐花,柳姁虽然激动,但也不免疑问:“为何这里桐花能有如此之盛?”

静女指指来时的小路,柳姁这才发现小路倾斜有度,桐树所在位置要比周围低很多。这下她更吃惊了。

“静女,静女!你家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她摇着静女的胳膊,迫不及待要知道真相。

静女被摇得晃来晃去,脸上也只是笑,并没有要告诉她的意向。柳姁询问无果,也索性不管不顾了:管他是什么人,现在这里是我的!

她张开双臂朝桐树抱去,这是她最喜欢的花,之前萧府也有一棵,可是远没有这棵长得粗壮,开得花多。

地上已经有败落的花,柳姁捡起一朵,放在鼻前轻嗅。那香气沁人心脾,醉人肌骨,诱人心神,再闻,整个人仿若升仙,不禁飘飘然地旋转起来,脚下生风,带起更多桐花,花被扰动,散出更加浓烈的香气。

静女站在不近不远处,这时鲤也出现在静女对面的青石桌前,静女微笑准备行礼。这感觉,仿佛他们之间除了主仆,还有其他一层关系。

鲤示意免礼,在他面前一张宣纸,各色颜料,皆为眼前飞舞之人所备。

柳姁转累了,一屁股坐在树下,贪婪地嗅着:“这香气,就算闻百年、千年也不觉腻!”

“你可长住于此。”鲤不知何时来到身前,柳姁警惕地瞪着他。

“你说过我醒后不会打扰我。”

“我只是来还东西。”说着,那日一身白色衫襦的男子躬身双手捧上一幅画。鲤拿过画,展在柳姁面前,画上之人就是自己,画中风景便是刚才自己携花旋转的情景。

柳姁接过画,脸上的吃惊和诧异难以藏住。不过她马上收敛住情绪,面无表情地卷起画,抬头对鲤说:“东西既然已经送到,你也该离开了。”

“放肆!”白衣男子大呵。

“退下!”鲤见柳姁被吓得身体一抖,立刻冷下脸,用从寒窖带来的声音怒斥男子。正当柳姁感到怕时,他又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不喜欢?”

柳姁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似乎在期待她的答案,可是……又害怕她的答案。

“……还好。”愣了半天,她嘴中就蹦出两个字。

鲤笑了笑,不知道他是满意还是失望。眼前的小丫头才在这园子呆了不过一日多,已经反客为主了。

“公子所赠之物,岂容你挑三拣四,真是不知礼数!”

“是你家公子失信在先,说不叨扰,却又是尾随又是偷窥!”不知何处传来的男声,柳姁想也没想就反驳道。

“明明是你先碍了别人的眼!”

“他不言语便是他的错!”柳姁是无理也能犟三分。

“如此牙尖嘴利,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男子从梧桐树下飞落,仿若一片蓝羽。他手持折扇,半掩笑面,下来后不顾鲤的阻拦,围着柳姁目不转睛,“你是何人?怎会在此?”这人同鲤长得十分相像。

“鲤邀我来。”柳姁虽面带羞色,可还是毫不退却地迎上男子目光。

“鲤?”蓝衣男子听后,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转向鲤,“你竟肯让她这样叫你?难不成你病了?还是······你这和尚在春天里动了春心?”说完哈哈大笑。

“别胡闹!”鲤又是一脸阴沉。男子完全不理会,摇扇离开。

柳姁被弄得一头雾水。她原以为“鲤”不过是男子对于萍水相逢之人的敷衍,难道还有其他深意?她疑惑地看向静女,可是此时的静女也一改前态,冷下脸看着自己。这时鲤走上前:“你觉得我打扰到你?”

这该怎么回答?

从自己来时,鲤对自己就没得挑,而且如今还是在他的屋檐下。

“你不言语便是否认。”

“不!……”柳姁急忙摆手。接着便是所有人的沉默。

“我必将言出必行。”鲤表情严肃得可怕,转身离去,白衣男子立刻跟上去。

待二人走远,柳姁才松一口气,转身打算回房,却不知早已冷面的静女,不知何时没有一点动静地紧站在自己身后,吓得一跳。

“你可以走路大点声音。”静女似乎是在不满柳姁刚刚对鲤的态度,竟给她脸色看。她柳姁是谁?岂容别人在她头上动土!

“你若不愿跟我,自行离去。莫要给你我二人都添堵!”说完径自离去,静女没敢耽搁,快步跟上去,她摇着柳姁手臂,算是讨好和道歉。柳姁停住脚步,说道:“我看的出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我不逼你,不怪你。你也不要强迫我。”她好声好气,没了刚才的严厉。静女点点头,继续微笑着跟在她身后。

鲤果然说到做到,自那时起他还真就再没露过面。柳姁心里倒是无所谓,毕竟她对鲤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静女显得若有所失。柳姁误以为自己洞晓一切,还自鸣得意自己小小年纪,就能看透静女喜欢着小自己十几岁的鲤。

话回正题。这个园子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外面世俗的消息一点传不进来,里面安稳的状态一点传不出去。甚至连时间的消逝都感受不到。柳姁十分贪恋这种得之不易的安宁和平静,回去便成了明日复明日之事。这一拖就是一月。

入夜,用完晚膳,柳姁甩掉静女,独自一人又来到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枝间,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那个蓝衣男子。

桐叶飒飒,月光零星透过,树枝间除了几处鸟巢再无其他。

“尘姑娘。”是那个白衣侍者。

“这么多日,我还不知你的名字。”柳姁收回目光,头仰起时间太长,脖子有些酸疼。

“奴才名鳞。”这名字,一听就是鲤的专属。

“那……那日的蓝衣男子呢?”柳姁装作无意,边笑边问。

“……”鳞一言不发。

柳姁偷瞄他几眼,再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没有要答的意思,又转身面向桐树。鳞不打算走,也没打算劝柳姁回房,也是沉默的守在身边,跟静女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看来这个鲤教导下人也有自己的套路。

柳姁站累了,鳞就送她回房,静女已经准备好洗澡水。沐浴后,舒舒服服地睡去。

鲤见房中灯灭,转身从她房前离去。

“你知道她是谁?喜欢她?”蓝衣男子拦住他的去路。

“与你无关。”鲤冷冰冰回答。

他们长得太像,就像自己站在自己面前。只是一个似火,一个如冰。

“喜欢她就留下,反正天下人都是你的。”蓝衣男子挑挑眉,折扇不自觉遮住笑面。

鲤点点头,不再理会,从蓝衣男子让出的路离开。

蓝衣男子马上趴在柳姁窗上,低声道:“红颜祸水。”

午夜正在无边的黑暗中躁动。

柳姁昏昏沉沉的,似乎来到另一片天地,四周一片陌生。不见来路,也不知如何回去。

“姁儿!”父亲突然来到耳边,柳姁吓得一趔趄,坐在地上,“萧家覆了,你这不孝女却在此流连忘返!”

她连滚带爬,慌忙往相反方向逃。

“姁儿!”母亲用沾满鲜血的手打算扶起她,柳姁惊叫着躲开,“姁儿,你就甘心让娘亲枉死?”

不知何时,雾气四下弥漫。她眼前似有块布遮着,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前路未知,柳姁生怕再有什么人出现,现下只敢战战兢兢蜷缩在原地。就在她认为躲过一劫时,猛然感觉背后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回头看。

是清扬!

“姁儿,只有入宫你才能报父母大仇!”清扬撕扯着她的衣服,要给她换上舞衣。柳姁再次以命相搏,起身后,不顾一切向前跑。

“你本就不该存于当世!”李恭突然立于身前,柳姁没注意,撞到他,被弹到地上。只见李恭高举鬼头刀,狠狠朝自己砍来。

“啊——”柳姁满头大汗,惊坐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面无血色。她立刻起身胡乱裹着衣服,冒冒失失冲向门外,正巧与听见声音前来察看的静女迎面相撞。静女担心的“啊,啊”询问。

柳姁只是稍作停留,又继续向外跑去。静女死死拉着,嘴里继续“啊,啊”发声,希望有人可以听见。但是柳姁如同疯了,力气十分大,静女根本就控制不住,被她拖行着。

“尘姑娘,发生何事?”鳞衣衫整洁出现在面前,焦急询问。

“何事?”鲤也随后感到。

柳姁无视二人,自顾自地口中喃喃:“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鲤上前抓住她的双肩,呵斥她冷静。柳姁全身战栗,眼神空洞无光。她看着鲤:“送我回去。”说完两眼一黑,身体瘫软在鲤怀里。

鲤将其横抱起,却丝毫不愿挪步,纠结半刻,才万般无奈地应了句:“好……”

“奴才这就去备车马。”鳞十分干练。

“不,我亲自送。”鲤的目光柔软,一直留恋在她脸上。静女在一旁万分不舍。鲤冲她点点头。

此时,是二更天,街道一片漆黑肃静,打更人的声音来回变换位置传来。柳姁被鲤抱在怀里,身体裹在一件浅紫绣花貂绒披风中。鳞跟在二人身后,静女又紧跟着鳞,紧盯着柳姁,目光恋恋不舍。

园子离医馆不远不近,不用一个时辰就能远远看见济世堂招牌。

“姁儿?”郤愔隐约看到有人影,没多想就匆匆跑了过去。他看向男子怀中,果真是柳姁!他如获至宝般的将她从鲤怀中轻轻接过,鲤虽不愿,却也没表露出来。郤愔试试脉象,安心地长出一口气。

鲤看着郤愔,他眼圈深黑,面容憔悴,衣服邋遢。柳姁消失将近一个月,可见他足足寻了她一个月。

郤愔大喜,连礼数都没顾上,抱起柳姁向后院跑去:“师父!福哥!姁儿回来了!”

静女下意识跟上去,还好被鳞拦住。

鲤不舍离去,看着柳姁的脸消失在眼前,眼中藏不住的伤悲和失落。

“公子……”鳞轻声出言,不知该不该劝他离开。

鲤收回目光,闭目转身。一主二仆,消失在夜里。

第七章 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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