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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听琴

  环视安陵王给安排的房间,潋水只感到的是简单和儒雅,房里最醒目的莫过于笔墨纸砚这类放在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墙上挂了几幅大书法家的墨宝,衬得整个房间尽是书香之气。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但细看,潋水却在床头发现了一个她熟悉的东西。是一个草编的工艺品,绝对不是中原之人的手艺。她觉得心头一热,指着这小玩意转头问来打扫的侍女:“这个东西,每个房间都有吗?”那侍女点点头说:“听说安陵府建成时安陵王就差人从苗人那里带了很多这些来,府里上上下下几乎每个房间都有。”潋水点点头,望着这小小的草编之物,别人可能只知安陵王这怪人大动干戈费尽周折,却不知这散发着清香的工艺品里,每一根都缠绕着他们珍贵的童年时光。小时候他们总在黄昏的时候坐在潋水的母亲身旁,闻着这种在苗寨疯长的草的清香,一搭没一搭地打闹着,母亲的纤细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着,就如同一只蹁跹的彩蝶。这种小小的工艺品,几乎在家里的每一处角落,因为可以驱虫,又很好看,所以常被孩子讨来玩,她和牧朗的童年里,见过各种样子的草编蚱蜢,草编兔子,和她一样,这东西对牧朗来说,也许就像一个符号,一个能唤起苗寨记忆的机关吧。

她将这个东西捧在手心看着,突然开始摇摆不定起来,她觉得那几个字此时就像一根鱼刺一般卡在喉间,现在如果牧朗在她的身后,她可能一转头就会喊出那句在梦里辗转千回的“牧朗哥哥”吧。“想什么呢?”转过头,恍惚中看见的,是阿芮关切的脸。她怔了怔,苦笑了下说:“没事。”随即将手垂下来,那小玩意就在那晃啊晃啊,她看着心乱,就讪讪地出门去。阿芮没有追上来,潋水很喜欢阿芮这一点,他从来不会逼她说不想说的话,很多解释好像在他面前根本就没必要。她就这样一个人走着,园林式的安陵府,让她觉得跟自然是那么亲近,就好像在苗寨,人和天空和清泉都是融为一体的,嬉戏生活成长,都在自然的怀里。不知道安陵王天天住在这里,是否能忘记大门之外中原的纷扰呢?是否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关上了门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瞎想着,就走到了刚刚的那片竹林旁,安陵王素色的袍子还在竹林的亭子里,她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差人撤了桌子,一个人要了张古琴,一个人熏香抚琴。那个小小的亭子,此时和她只有几步之遥,她可以听见那样的曲子里,有着一种积累了数年的哀伤,咫尺天涯,多年以前看过的句子,这一刻才明白人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时刻。周围的竹林此时沙沙作响,在这一个秋天里,她遇到了这个她思念了整整十来年的男子,他变得不一样了,他从一个只会爬树,掏蜂窝,和她抓鱼的邻家男孩,经历了她所不知道的一段路,终于长成一个霸气的一方之主。他变了,一双手,会抚琴,更会操弄权利,还是那么修长的手,却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看人的眼神,也变了,从小时候十分的安然信任到现在即使笑着都是有着伪装和狐疑。她看着这样的他,她该高兴吗?这个男孩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终于化成一个坚实的肩膀。但她的总觉得,心里有什么空落落的。她记得小时候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在身旁,蹒跚学步,他在身旁,他是童年最好的唯一的玩伴,却就这样轻易地被她弄丢了。

她就这样放任自己想着,天空何时下起毛毛的雨来也不知道,只知道竹林里有风,将雨水吹进眼里,不知是泪还是天空的雨水。素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回头了,他们四目交接,前面隔着逐渐密集的雨帘,一时间两人的背影,就像山水画里的泼墨,那么朦胧。潋水一时间迷惘,觉得前面就像设了千山万水,她迈不动脚步,就想等他,等他什么时候来找她,来把她从这凄风冷雨中解救出来。然而那边的男子,只是兀自看着她弹琴,琴声铮铮然,就像千军万马踏过胸口,一时间草木不生般的荒凉。他没有动,他还是那个安陵王,骄傲,自负,有他自己的原则,她本不该期待,本不该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个牧朗,还有一个那样的,把她永远护在身后的牧朗。眼泪和着雨水,不知怎么的竟然流出来,她等了那么久,她不说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想要他认出她,不管经历了什么他都能像小时候一样,她的所有一切都认识。这种任性包围着她,就像一种可怕的虚荣,犹如蛊虫一般钻入她的皮肤,渗入她的血液,让她动弹不得。她觉得这雨更加滂沱了,几乎就像一杯水从头顶往下倒,安陵王没有一丝动的意思,他的琴声里,有急切,有嘲笑,有不甘,有惊讶,却独独缺了心疼。她自来了中原,就有跟过一位琴师练琴,琴声,其实就是一个人的心声,低回婉转的声音,实则是心灵最深处的一点声音。她知道了,无论怎么等,他终究不会来,她心如死灰,却直直立着。

雨好像停了,她一抬头,一把油纸伞,伞上的花鸟,还是春天风和日丽的样子。她看见身后的男子,没有言语,只是把伞默默地撑着,雨中三人,琴声悠扬。不知什么时候,她觉得一双手搭上肩头:“走吧。”还是那样的声音,好像他们只是赴约来听一场琴艺的演出。“嗯。”她点头,全然不知眼睛已经红的像兔子。

撑着伞的两人的影子渐渐淡了,直到两人走出了视线,琴声戛然而止。安陵王看着这把琴,刚想再奏一曲,“啪”,琴弦全断,弹起的琴弦打在脸上,生疼,他那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那个女子不是莺儿,可是太像,刚刚那一刻,他怕自己就那样坐不住了,就那样把她拉进亭子里,她望着他的眼睛的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记忆都被打开了。莺儿你会怪我吗?这样的我,突然就有点动心的我,你会讨厌我吗?他讨厌这样的自己,这么多年守在心里的那个小小的影子,不能轻易被这个女子代替。他起身,忽的把琴高高举起,放手的一瞬间,琴身断成两截。

雨中听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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