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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回客房的路上,亦然一直浑浑噩噩,神识飘渺不定。待得弟子叫自己时才回过神,低低应了一声。

关怀掌门的弟子一脸忧色地走过来,扶住他胳膊:“掌门,您这是怎么了?”

亦然摆摆手,走进房间后倒上一杯冷茶喝下,抬手示意弟子可以出去了。那弟子抬头颇为忧虑地看他一眼,然后低声一句:“弟子告退。”便退出房去。

闭起眼,脑海中便只有她清冷的眉眼。

初得仙位时,他在殿中,她在高高的帝位上——接受他的跪拜。

那是他第一次来青丘。之后,便是做了天山派的尊长,于六界混战中远远观望见的一抹白影。

今日一见,只是六万年间的第三次相见。

六万年前的第一封书信,是当时还在世的父亲想要了断他的前尘往事。第二封书信,则是寥寥隐隐的那丝挂念,许给了她的一丝希望——或许那一天,等他羽化了,自己体内的灵魂会忆起她。

高高在上的帝尊,六界所颂扬的拥有般若之心的人,如不是亲眼所见她失措的模样,自己永远不会相信她会为了一个人失态到如此。个人失态到如此。

若是原本爱着她的自己见了,一定会痛恨自己的无能吧。

前世与她的纠缠多少,缘分深浅,他并不知道。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落英缤纷间,花海摇曳中,瓣瓣脂色中的不经意一瞥。

“你,”他用力捅了捅自己心口处,“不可原谅。”

伯子高今日很郁闷。

绯华帝尊毫无声息地便来到肇山顶上,顺手抱了一坛佳酿就自斟自饮。酒是好酒,是今年得的贡品,到伯子高的手里还没热乎过来。伯子高虽心疼,但开始也没说什么。但见她一杯一杯地连灌三坛子,感慨这老友海量的同时又禁不住抱怨,这帝尊的贡品年年比自己多出不是一星半点儿,怎的就是没有酒。

“忆月,少饮些吧。酒好也不是你这么喝的。”见她仅是抬眼看了看自己,又低下头饮酒,不免叹了口气。

待得重忆月觉得将要醉得狠了,这才扶着头站起来。稳住站好后,手在眉骨处搭了凉棚皱眉看了看西斜的太阳,这才想起,该回去了。

伯子高松口气,若是帝尊在自己这儿醉得睡死过去,别的不说,光是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就够自己受的。

谁知已是准备回家的帝尊眉毛一挑,摘下小指上的栓天链,极优雅地一展,一抖,一收,刚刚埋在桃花树下的十几坛绝世佳酿就被捆着,排排站地被拖着飞了。帝尊呢?她老人家,整整袖子,极潇洒地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用来感叹。

伯子高目瞪口呆地看着帝尊扬长而去,替自己也替那被用来捆酒的神器感叹良久,复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道她是无情无欲的?她,还是有执念啊。”

重忆月捆着酒站在青丘上方的云端上想了想,还是回了朝阳谷。朝阳谷内的海子腾起巨浪,重忆月就在巨浪间跃下,径直进了贴着东皇钟的石室。

先是把捆着的十几坛子酒扔到地上,重忆月才不紧不慢地,揉着手腕走进来。

苍渊瞟了一眼地上的酒,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重忆月:“又去伯子高那打劫了?”

重忆月冲着一坛子酒摆了摆手,径直将酒送进钟内,自己也拿过一坛放在桌上,却并不打开。

苍渊拍开封泥后闻了闻,笑道:“伯子高这小子每年贡酒都这么好,人们记得也真清楚,这么多年了还记得他是爱酒的。”

重忆月依旧低着眉眼,声音冷冷清清:“哪天我去魔界一趟,就说你们的魔尊想酒了,要是不给我就虐待他。”一趟,就说你们的魔尊想酒了,要是不给我就虐待他。”

苍渊呵呵干笑两声:“忆月,你够狠。”

三四杯饮下,苍渊转头看看重忆月放在桌上的那坛仍未开的酒,然后转过头来凝视自己的酒杯。

“忆月,寰宇来过。”

重忆月稍稍抬起头,眼中有光芒闪过,但转瞬寂灭。

“呵,他来过。呐,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一直在这儿么?”

“守着谷口的凤鸟见你不在,又以为我是个能主事的,就在海子外面道给了我。”苍渊挑起嘴角笑了,“你猜,寰宇来是为了什么?”不等重忆月回答,也似确信了她不会回答,苍渊道,“他是为了来寻有关前世的东西。”

重忆月沉默许久,然后拍开那坛久久未动的佳酿,一边给自己倒着一边问:“怎么,你给他了?”

“当年你说你和寰宇在一起时,我是真心惊了一个多月。想是这么少见的一对断袖…”转过头去看看重忆月,见她杯中的酒洒了不止半杯,苍渊咳了咳,“谁叫你那时候不说你是男是女的。总之,你们用过的酒杯茶具什么的,我还是有点的,就告给他在哪,让他自行去取了。”

重忆月抬起头来,极温柔地笑:“苍渊,你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是怎么来的?”

苍渊呵呵笑了两声:“忆……忆月,这个,过去那么久了,咱就别提了……”

重忆月依旧笑得倾国倾城,可以迷倒一群人:“苍渊,想死就直说,本尊会满足你。”

重忆月倒酒倒得极慢,待得杯满,面上忽的有了几分飘渺的迷离神色。但那神色只是停留了一瞬间,便被淡淡的笑容取代。她执杯,对着苍渊微笑:“先干为敬。”

不等苍渊有何动作,自己仰面饮下。之后,便又是静默着灌酒。

苍渊也只一笑,却并不将杯中的酒饮下,只看着她。

重忆月在伯子高处就已是醉了,已是没到半盏茶时候,她就伏在了桌上。

苍渊看着她慢慢伏在桌上,皱了皱眉,却是苦笑。

“再嗜酒的人,也没有你这么灌酒的。”

原本,忆月的酒量是很浅的吧。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千杯不醉?

寰宇,你太有福气,也太没有福气。

海底的石室里虽有阳光透过水面映下,却仍如初春时一般清冷。苍渊担心重忆月醉睡在这里不免落下疾,正犹豫着该怎样送她回去,便听得海面上轻轻扬扬的声音散来。

“肇山伯子高,天山斐亦然拜见。”

苍渊透过水面看到两袭飘渺白衣伫立于水面之上,叹一声这两人来的真是时候,用心语回话道:“忆月现下醉得狠了,伯子高你个老小子就别下来了。寰宇,嘿,叫你呢,穿白衣服的那个。她是你妻子,你下来把她报上去吧。”

伯子高额上青筋跳了几跳,想想海下那人的年岁,咬咬牙,忍了。

亦然听后先是顿了顿,然后对伯子高微微一辑:“晚辈失陪。”

伯子高看着他潜入水下的背影抽了抽嘴角,心下愤愤:“老子可受不起你这礼。”

等得亦然进到石室,苍渊隔着水色的结界向重忆月指指:“你老婆,你负责。”

亦然抬眼淡淡打量苍渊一眼,然后走到重忆月身前。看着身前的人,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倒翻的酒水沿着桌边滴下,她就这样失了魂魄般的伏在冰冷石桌上。长发铺开,一片银河般倾泻在肩背上。嘴唇蠕动着,亦然仔细去听,听得她说的是“寰宇负了重忆月,重忆月负了苍渊。呵,多讽刺。”

重忆月从不在人前落泪,这是她的骄傲。然而,似乎对世间一切都已看淡的重忆月,高高在上供六界膜拜的重忆月,现在,眼角含了泪滴。

仅是稍稍犹豫了一瞬,亦然便弯下腰去,轻柔地为她将垂到面上的银发拨到耳后,然后俯身将她横抱在怀里。

苍渊一声不响地看着亦然将重忆月抱出石洞,待得觉出他们已远去后,挥手撤去面前结界,走到石洞门口将已解开的结界重新补上。坐在重忆月醉倒的位子上,苍渊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看得出神。良久,苦笑一声,起身走回东皇钟内,将东皇钟重新封上。

五万年前,众神见他重伤之后再被东皇钟封印却仍未化作飞灰,大感震惊,同时也对绯华帝尊修为的猜测更加不定。殊不知,重忆月是生祭了二十万年的精纯修为护苍渊周全,在于众生面前将苍渊镇于朝阳谷后,直直摔下了云端。

自那时起,重忆月虽是仍旧有十里紫霞环绕,周身仙气磅礴,所剩修为却抵不过一个普通上仙。

苍渊被封印后曾笑说,重忆月,你给了寰宇一颗心,却把我软禁在家里,你这事做的,兄弟我看不过去。

当时重忆月的眼神黯了黯,不辨男女的声音低低地。

她说,苍渊,我用二十万年修为,换六界五万年的安定。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现下就是一个魔族护法也能杀了我,你若是要走,我也拦不住你。然后苍渊愣了一下,旋即笑开。

他说,我为什么要走,一比五的代价,划算的很。

然后,他收敛了笑容,微微低下头去。

他说,不过,最后的好买卖还是让寰宇给赚去了。

那一天,他第一次没有持续地问“重忆月你是男是女”这句话。

苍渊在心中苦笑。

问又有何用?几十万年的好友……

何况,自己对她的那份情谊浑浊难辨地自己也认不清。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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