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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回朝阳谷仅呆了一天,重忆月就拖家带口到了天山,由头是顺天帝的意和亦然的邀,这“家口”自是指的映雪。

“帝尊要亲民。”天帝这样说。

“天山弟子具候帝尊驾临。”亦然这样说。

然后边儿上有陆吾神笑呵呵地跟着参合:“帝尊住过天山后回昆仑虚住几天吧。”

重忆月很是纳闷,自己说了要去吗?但是,结果是,她自己回家收拾收拾行李就来了,没忘带上映雪做拖油瓶。

临走时照旧去了海底石室看了一下苍渊,苍渊先是皱着眉头打量了重忆月一会儿,然后格外严肃地询问她去天山的原因。重忆月让他难得严肃的神情虎了一跳,然后笑笑,微抬着下巴说管你嘛事。

天山处于大荒西处,离昆仑虚很近,属上好的仙泽福地。重忆月仅是在昆仑虚处远远眺望过这座山,还是在几万年前,如今对这座山印象颇为冷淡,只隐隐记得山上有种长得圆滚滚像球的东西,叫帝江,是黄帝的兽身,善歌。重忆月记得黄帝长得挺魁梧,对帝江长得圆滚滚很是疑惑。到了距天山不到五里,已远远能瞧见其景观时,重忆月恍然大悟:这帝江感情是给养胖的。

八荒之中仙泽福地众多,天山于其中脱颖而出的原因不是其名字起的气派,是由于其后山处的浊清池。浊清池虽名为池,却不是个池子,是个幻境,而在大多时候都幻化出一汪池水的样子,所以叫“池”。之所以名为“浊清”,是由于其可以分化进入其中的生灵的善和恶。也就是说,一个人进去后会随着幻境的幻化渐渐分为两个极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猛地冒出另一个“自己”来。有不少神仙向往这里,原因是经历这么一遭后执念恶念消去,心中一片清明。可这样固然舒服,却是留下了隐患:不少造下丰功伟绩的魔族,其原形都是被封入浊清池的执念。已是其弊端大于利处,天帝一旨号令,将浊清池列入六界禁地,由天山派管辖。

自上俯视,重忆月微叹。这浊清池,倒真是个好去处,也怪不得这么多生灵都盼着历一次。经一次洗涤,修为定会精纯不少。

亦然给重忆月安排了上宾的客房,颇解人意地没让她在天山派主殿里走一遭,只是领她在大殿门口站了站叫弟子们瞧见帝尊的确是来了就了事。天山在众山之中算高的,已是看星星都比在青丘和朝阳谷看得真切。天山派的铧辰宫傍山而建,亦然的清心殿和重忆月所居的寡欲殿都位于山顶处。

坐在殿外小院中就着月色焙一壶上好龙井,重忆月看着亦然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轻笑。

“清心寡欲,这名儿谁取得?”

亦然抬眼看她,然后又低头洗着茶具,嘴角含笑:“大概是天山前代尊长吧。”

重忆月看向大殿之上的“寡欲”二字,眉毛轻挑:“挺有…文采的……”

“……”

已是月上中天,重忆月不知道亦然将自己一人邀出是什么意思,见他不言语,便也只低头品茶。

许久,亦然放下手中紫砂杯,轻覆上重忆月的手,重忆月抬头看他,眼神中带着惊异和疑问。

“忆月,别闹别扭了好么?”

重忆月傻了:“咱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亦然不管她,轻握上她的手放于怀里,重忆月挣了挣,没挣开。

“是我不对,原谅我行么?”

重忆月依旧傻着:“什么…什么不对?”

亦然的眼神向下移了移:“你等了我六万年。对不起。”

这一次,重忆月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许久,不知道说什么的她稀里糊涂地冒出一句话来:“你这是要同我和好?”

说出这句话后,重忆月是真心佩服自己的沉着稳定。对面的亦然失笑:“对,是和好。”

“你莫骗我。”

“这种事会有骗?”

重忆月低敛眉眼,眼神在睫毛掩映下看不真切:“那你说说,当初我们是怎么相识的。”

“肇山天梯上,桃花刚落,樱花正开,你刚刚历劫回来。”

重忆月猛地抬起头,正撞上亦然的视线。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重忆月眼圈慢慢红了。觉出自己的失态,重忆月忙避开了他的视线,泪水却滑过脸颊。

她开口,声音里已有哽咽:“你都记起了?”

亦然点头,重忆月没有瞧见,却是哭了,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亦然缓缓将她搂进怀里,手轻抚着她的银发,脸颊紧贴着她的额头。

“放心,以后有我陪你。”

重忆月其实想告诉他,若是因为怜悯或是因为责任而选择在一起,她宁可不要。但这种带着些微决绝的话,在见得对方眼神后,便再也说不出。

第二早醒来,一睁眼便见了斜倚在瓷枕边的亦然。重忆月微皱了眉头:“你这个姿势在这里呆了一夜?”

亦然微笑着用手指临摹她的眉眼,轻笑道:“这么久没见了,想好好看看你。”

重忆月脸颊微红,却是闭上了眼,偎进了他怀里。

她轻笑:“那你好好看看。”

用过早茶后,亦然回清心殿处理教派事物,重忆月斜倚在寡欲殿外的园子里看书。映雪从门口进来,面色颇急切。张望一会儿找到在树荫里坐着的重忆月,她才长舒一口气走近来。

“姑姑,四方大帝在外边儿等着你呢。”

重忆月自书里抬了抬眼看看日光,皱眉道:“怎么这么早。”却是站了起来,拿出一根银色发带将头发微微绑了,向殿外走去。

服色各异的四方大帝站在浊清池旁候着,远远望去,四色万里,霞光交映,别是有一番情趣。重忆月缓步过去,眉眼里遮挡不住的挪掖神色。

“你们四个适合跟在雨君的后面。”

蓝发的西方大帝愣了愣,奇道:“怎么说?”

“你们跟在他后面,七仙女儿不就能歇着了么。”四方大帝愣住了,却是映雪笑出了声。

西方大帝咬咬牙:“那帝尊适合去西天那儿站着,不但布紫霞的僧人歇着了,月亮也能歇着了。”

重忆月理所当然地笑笑:“这感情好,哪天去试试。”

南方大帝用手肘捅捅映雪:“你姑姑今天不大对劲。”

“你看出来了?”

南方大帝点点头。

映雪露齿一笑:“管你嘛事。”

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什么样的姑姑带什么样的孩子。

四方大帝各列四方压阵,浊清池因突然涌动的气流变幻不定,所幻化的池面波涛汹涌。重忆月回头看了眼映雪,告诫她莫要添乱,后飞身跃了进去。

天帝力请她到天山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什么亲民,若是要亲民到哪个地方走走都算亲民。是因于九重天时善辩神思游动的四方大帝觉出她执念过深,怕日后会有什么不妥,想到还有浊清池这个去处,方请她至天山。

浊清池能分离善念恶念,是因的其幻化出的环境皆为入境者的执念所在。借此,在入境者一次又一次地满足与失去后,其其善其恶皆有所现,以致最后形成两个极端。之后,再将善念收回本体,留下恶念混杂于幻境中,修为当然精进。

重忆月跃入池中后眼前景色首先被一片白雾取代。她试着以天目视物,仍是徒劳。

渐渐地,白色被火红取代。定睛看去,渐渐清晰的所处之地竟是一处喜堂,格局同青丘的大殿很是相似。殿上的一对新人正向自己做拜礼。新娘缓缓抬起头来,竟是映雪的面容。边儿上忽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真好,小雪都出嫁了。”

向声音来源看去,是白韵。她着了一身绯色裙子,站在一个男人身边,挽着他胳膊,甚是依赖。重忆月脑中不自觉地想起一个声音:“两个孩子都找到了归宿,我也心安了。”

转眼向殿中人看去,却只能看清映雪和白韵的面容,其他的人,包括他们的夫君,全然似蒙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忆月,小漾呢?”

耳边突地响起低沉嗓音,肩膀也被搂住,身子被轻轻带进一人怀里。重忆月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她缓缓回头,正对上寰宇那双深沉黑瞳。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满载着幸福和满足:“漾儿去看孩子了,那孩子恋父。”寰宇微笑着伏在她耳边:“咱们的儿子恋母,要不,咱们再生一个恋父的,嗯?”

脸颊被他这一句话逗弄地微红,重忆月推开他:“干什么,现在是雪儿的婚礼,别胡闹。”

寰宇抿着嘴唇,笑得有些像偷腥的猫:“你的意思是,雪儿婚礼结束就能胡闹了?”

重忆月气急,寰宇却是在她还未拿眼瞪他时把她抱紧了怀里。他说:“忆月,给雪儿操办完婚礼,咱们去十亿凡世住上些日子怎样?”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便由火红的喜堂变作蓝天。此时重忆月化了狐身,趴在化回玄龙的寰宇脖颈上上于九天遨游。猛地忆起几万年前两人也曾这样过,重忆月偷偷一笑,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故技重施:将指甲变长了,伸到玄龙脖颈那九片逆鳞处,然后把指甲伸到一片黑玉般的逆鳞下,微微一挑。玄龙逆鳞被动,身子猛地一掀,一龙一狐便掉下云端,摔到一片土地上,土头土脸。

化回人身的重忆月由寰宇扶着站起,揉着自己的腰:“我的老腰啊。”

寰宇面上似有些恼怒神色,微嗔道:“不是告诉你不要动我逆鳞了吗,怎的不听话。”话语虽严厉,却是把重忆月搂在怀里,替她揉着腰。重忆月白他一眼:“谁知道你几万年了还是没长进。”

寰宇微眯了眼:“看来绯华帝尊是有长进的了?”不等重忆月有反应,双手猛地在重忆月腰际一挠,重忆月立马弯下了腰。

寰宇抱着手俯视:“看来你也没什么长进么。”

重忆月颇气愤地抬头,却见眼前已不见了寰宇,空旷土地也被一个刻有远古文字的巨大石台替代。重忆月认得,这是九重天上的轮回台。

寰宇一身玄衣站在石台边缘,所穿的衣饰同那天一摸一样。重忆月惊恐,想伸手去拦他,手却从他身体里传过去。想要叫他,却是只能张嘴而发不出声音。眼睁睁地,她看着他跳了下去。

在她跌坐于台上不知如何是好时,场景突变。仍是穿着平时所穿的蓝色衣裳,却是站在了两军阵前。敌军阵前拿剑遥指的是苍渊。

十大神器不知何时已飞至身前,苍渊微微抬头,眼神孤傲:“忆月,五万年太长,我等不得。今日,做个了断吧。”

重忆月瞪大了眼看他。许久,泪水并未滚出眼眶,声音却已哽咽。

“苍渊,你骗我。”苍渊不为所动,迦赫剑微微上挑,迅急的向重忆月刺过来。毫无招式与花俏的一剑,重忆月本可轻松躲过,身体像是被定住般不得动弹。眼看着迦赫剑将要刺入胸膛,身前猛地站过一个白衣人,白衣上迅速绽开鲜红血花。

重忆月颤抖着抱住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看到寰宇面容后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倒地。

倒在她怀里的人咳出鲜血,表情却是释然。他轻轻握住重忆月为他擦拭嘴角边鲜血的手,轻轻微笑:“忆月,如此,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来不及问下去,寰宇已闭上眼,化作点点星辰远逝。重忆月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犹沾着斑驳血迹的手指,突然笑了。

“原来,都是骗我的。寰宇,早同你说过,我宁可受执念折磨,也不要你的愧疚。…哦,我忘了,你已记不得……”

记不得自己在原地愣坐了多久,再抬起头时,已是坐在一个红木低几边,桌上放有三两酒器,桌旁置有红泥小炉。

对面的女子笑颜若水,温文尔雅。紫衣银发,分外淡然。

“醒了?刚好,酒也熨好了。”

不等重忆月回话,她已执起放置在炉上的酒壶,缓缓倒下。

对饮三杯后,女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琥珀杯细细看着,紫色眼眸里多出几分悲凉。

“忆月。”

“嗯?”

“他们做得太过了,不是么?”

重忆月淡淡一笑:“是我太软弱。”

对面的女子也笑了:“虽然我不喜欢否定自己,但确实是。”

“你会留在这里面?”

“是。”

“你愿意?”

女子笑着,却低下了头,神情在碎发掩映下看不真切:“谁愿意在虚无幻境里呆着永不见天日。怪我,也就是你,除了那些,非要留给我慈爱心,非要留给我温情。”

“这不是理由。你出去,我留下。”

“呵…”女子笑了:“出去留下,哪里不是一样。与其在幻境里寂寞,也好过在现实中痛苦。我们彼此彼此。”

幻海依旧烟波浩渺,丝丝烟气萦绕在两人之间,相互看不清面容。只是,一人是努力看,一人是不愿看;努力看的人想看清对方的真身,而不想看清的人,是不忍。

重忆月紧紧盯着对方,而对方在沉默后轻笑。

“快去吧。瞧,已经等急了。”

重忆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隔着一层水波似的幻影,她瞧见了自己万年来思思念念的面容。

“我备好茶酒等你,”女子依旧微笑,“下一次来,就叫我重影吧。”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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